第71章
他在灯下把完了一会儿那些粉末,突然起身,翻出了江元恒今日给他的那本《五经校注》。
自上次在茶楼与江元恒见面后,许怀琛便派人去查过他那日的行踪。但除了知道那附近总有乞丐出没外,竟再没查到其他更多有用的情报,甚至连他何时、如何回了栖霞书院都不知道。
这家伙一天到晚都在捣鼓些旁门左道,于学业上只求无过,不求上进,怎么闲来没事抄了一本《五经校注》?
与那个锦翠一样,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才翻开扉页,里面便飘出一张纸条,上书“京兆府”三字,又用红批朱砂大大地打了一个叉。
……
什么意思?
这是要干掉京兆府?
还是京兆府出了什么事?
他与江元恒交流不多,一时也摸不透他的意思。
他将那张条子收在柜中,又把那本书前后翻了几番。
还算工整的小楷排列齐整,偶有几处错误和红批,确实就是所谓的《五经校注》,看上去无甚特别。
这个江元恒,怎么神神叨叨的?
这种有话不直说的猜谜游戏最是无聊,改天找他当面问个清楚吧。
他将此书扔回架上,翻出了本近日在读的书册,准备明天拿着娘亲准备的点心,去严府找柳常安讲书。
*
重回严府,柳常安这次心境与上次大不相同,他不再自怨自艾,反倒一身轻松。
严夫人本担忧他心思沉重,特地在膳后陪他说了好一会儿话,发现他并无异样,反而语气在清冷中带着几分愉悦。
看着与月余前判若两人的柳常安,严夫人暗自吃惊。
也不知这些日子在书院发生了什么,竟让他如换了个人般。
两人聊到黄昏时分,门房来报,说乔家老爷来了。
乔瀚生接到柳常安离开书院的消息时,正在铺子里点货,一听此事,腿脚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他这个可怜见的外甥,如今没了娘,爹不添堵就谢天谢地了。自己这个娘舅想给他撑腰,却是一介白身,有心无力。
幸好常安天资聪颖,认真念书,来日必然能高中。
如今突然离了书院,这条出仕的路途若是出了问题,那以后该如何是好?!
白身之人,即便家财万贯,也得时时仰仗他人鼻息,他可不想这外甥也过得如此煎熬。
他进了严家堂屋,见到柳常安,心急得泪都要沁出来。
“云霁!”
他急匆匆地快步走到柳常安身边,扳着他的肩,来回打量了一会,确认他身上并无伤痕,才松了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不在书院待了?”
柳常安将乔瀚生扶在椅上:“舅舅勿急。”
他将离开书院的原因与断绝书一事同乔瀚生仔细说了一遍。
“舅舅放心,我不在书院也不影响科考。我潜心念书,来年必然给舅舅带个喜报。”
乔瀚生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柳常安不但离了书院,还与柳家断绝了关系。
“也好,也好!什么破书院、什么杀千刀的柳家!你都不必往心里去,以后乔家就是你家!你缺什么尽管同我说,我给你买来!”
柳常安笑笑,安慰几句,又从怀中拿出几张契书:“舅舅来得正巧。柳家从当年娘亲的嫁妆里分了些铺子田庄给我,我不擅长这些,想请舅舅代为打理。”
乔瀚生接过那几张契书,满脸惊讶:“柳焕春竟还分了你一些?!倒还算是个人!那位二夫人岂不是要闹翻了天?”
柳常安抿唇:“那也是他们柳家的事了。”
乔瀚生立刻哈哈大笑:“说的对!说的对!”
柳常安又道:“还有一事要劳烦舅舅。我不好一直叨扰严府,还请舅舅帮忙找个住处,再找几个护院。”
经过这一遭,他也不会天真地以为,人人都存有善心。今后他独居在外,必须要学会保护自己。
这话倒让乔瀚生有些尴尬:“这……不如我回去再问问……”
柳常安安慰道:“舅舅,不用挂怀。念书需要清静,乔家人多,本也不适合借住乔家。”
乔瀚生讪讪点头。
事情揽下,没坐多久便匆匆回府。
*
这一夜各家有各家喜乐忧愁。
书院里的马崇明高兴的不行。
但柳二接到家人来信,听闻柳常安与柳家断了关系,心下一喜,随后又听他带走了铺子田庄,又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两眼一花晕过去。
这个该死的柳常安!柳焕春没用,他娘竟也如此无能!
这些东西,他以后一定加倍拿回来!
***
薛璟可懒得管这些杂碎,一夜睡得舒爽深沉。
翌日,他起了个大早,练了一套拳,又悠闲地用了早膳,收好书卷和点心食盒,正准备去严家。
突然,书言从外头跑进来:“少爷!出事了!那车夫夫妇死在牢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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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了个毒榜[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这周应该会有五更
第55章 府尹
“哪来的消息?!”
薛璟大惊。
这才一个晚上, 怎么就死牢里了?
“刚才后门外有个挑担大爷卖馃子,我和王婶过去想买点,就见旁边一个小乞丐疯疯癫癫地在一旁转圈拍手, 嘴里喊着‘车夫死了’!”
书言急忙道,末了又觉得这话听着太没道理, 又补充道:“奴才一开始也没想到,但那小乞丐还唱起打油诗,什么‘京兆府, 如狼虎’……之类的, 奴才才想起京兆府关着昨天闹事的车夫!”
他说得煞有介事,让薛璟脑中突然浮现昨夜那张红批画了叉的纸条。
他立刻让书言带他去到后面外, 但再也找不见什么小乞丐。
……该死的江元恒,打的什么破哑谜?
以防万一, 他立刻让书言去通知许怀琛,自己则赶往京兆府探底。
府衙门口,两个手持杀威棒的衙役将他拦下:“府衙重地,不得闯入!”
薛璟也不客气:“你们府尹何在?”
两个衙役没见过眼前这名少年, 见他衣装朴素, 只当是哪儿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 摆摆手准备轰他走:“去去去, 府尹大人日理万机, 哪有空招呼你个小鬼?”
薛璟冷笑一声:“哼,既然日理万机,想来昨日栖霞书院的案子已结。若有结论, 何不速速呈与书院?”
那两名衙役一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赶忙入内。
少时, 京兆尹提着正红官袍底摆急急跑了出来,见到薛璟,满脸堆笑:“这不是昨日栖霞书院的小才子吗,不知何故来此?”
薛璟敷衍地行了个简礼,问道:“大人昨日将书院闹事之徒拘回府衙,书院众人都等大人给一个公正裁断。晚生替苦主来问问,此案可了结了?”
这话他说的也不假,京兆府裁断一出,才算真正给柳常安正名。
京兆尹只见过他一面,不知其深浅,但栖霞书院的学生家中皆不俗,不是与自己齐平,便是能压自己一头,因此也不会无故得罪。
他笑道:“自然是结了!昨日本尹漏夜审问,那夫妇已将事情交代清楚,正如在书院中所招之言一致。如今证供已签字画押,本尹正打算晚些时候告知山长与苦主。”
薛璟在说话间隙将他打量一番,见他面上镇定,一切如常,试探问道:“可否借晚生一阅?”
京兆尹面露难色:“这……于理来说,小才子可没有权限查看卷宗。”
这话倒没错。
虽说薛璟嘴上说着替苦主询问,但毕竟与柳常安非亲非故,又非书院话事人,如此要求是为过了,如此随意便能查得卷宗,那人人都能过问京兆府办案了。
薛璟正打算另找事由,没想到京兆尹话锋一转:“不过,念在小才子是栖霞书院的学生,来日说不定为本尹同侪,本尹也可破例一回。”
薛璟挑眉看向他。
中年男人一脸真诚,宛如对后辈急于为同窗洗去污名之心感同身受,但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心中想尽快验证消息真假,也没再多犹豫,跟着京兆尹进了府衙。
白纸黑字的供词写得十分清楚,与昨日张老六所说一致,是他穷途破路想要讹诈主家一笔,何时起意、如何谋划都十分清楚。
府尹判了杖刑、监禁数月,最后犯人签字画押,流程清晰,便算结案。
但薛璟知道,这根本就是扯淡。
这卷宗里除这夫妻二人外,全然未提他人参与。
一个管不住手的闲散汉,和一个把不住分寸的无知妇人,怎能将事情谋划得如此精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