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不但在柳家人眼皮子底下得了柳常安的翠玉佩,知道柳常安从未宣告那三日行踪,也知柳常安何时回府、何时在书院,甚至夫妻二人谋划分工等皆井井有条。
这府尹难道看不出其中蹊跷?
京兆尹见他皱眉,安慰道:“小才子,常言道,人间百态,什么人什么事都有可能碰上。还请你同那位苦主说道说道,让他安心。此案已结,可还他清白。”
薛璟看着他挑不出错处的神情,笑问:“可否让我见见那对闹事夫妇?我想替苦主问问,为何如此恩将仇报?”
京兆尹笑笑:“想来小才子不修刑律。大衍律例,非亲眷不得探视,不然,恐误了裁断。更何况,原因在供状上也说得很清楚,就是因他输得倾家荡产、走投无路。”
薛璟追问:“当真不可通融?”
京兆尹迟疑半晌:“倒也不是。唉,念在你与苦主同窗情深的份上,本尹便通融一番,只是小才子需速去速回,可别叫外人知道了。”
说完,他便差衙役带薛璟去牢房,自己则收起卷宗,抬步准备回到二堂。
薛璟喊住他:“府尹大人,晚生对府衙不太熟悉,可否请府尹大人陪同一道前往?”
京兆尹脚步一顿,回身笑道:“带你前往的衙役熟悉,不会将你弄丢的。”
薛璟谦恭地作了一揖:“但还有一些案情细节,恐怕还是大人更为清楚。可否请大人屈尊陪晚生走一趟,顺便解惑?”
到如今,他多少品出了些味儿来。
他还不能确定那车夫究竟是死是活,但这京兆尹绝不如面上一般好相与。
如果今早那小乞丐的消息为假,这京兆尹如此行事,便是个玩忽职守的昏官;
若消息为真,那他恐怕是个步步为营工于心计的笑面虎。
京兆尹见他坚持,笑着点了点头,收好卷宗后,便领着薛璟往监牢走去。
去的道路蜿蜒曲折,才行至一半,突然有人匆匆来报:“不好了大人!犯人自尽了!”
京兆尹闻言,脸色大变:“你说什么?!哪个犯人?!”
“是、是昨日从书院带回来的那两个!”
京兆尹面上惊慌失措,也顾不得等薛璟,匆忙跟着衙役往牢房去。
原来跟他这么玩儿。
薛璟冷眼看着,快步跟在他身后。
牢房阴湿森冷,除了角落偶尔传来一两声了无生气的闷哼,还有活物谨慎动作的窸窣声。
薛璟对这里虽不算熟悉,却记忆深刻。
前世,他在薛宁州死后,托友人关系,来此地看看他向来养尊处优的弟弟究竟吃了多少苦。
那时已过去数月,薛宁州的血迹早已和其他不知名的囚徒混在一起,分辨不清,最终他也没知晓当时的情况。
如今,同样一个地方,两具尸体已经并排摆好,蒙着白布。
京兆尹气急跺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守的狱卒知道闯了祸,跪地磕着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别废话了!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狱卒抬起头,着急忙慌地道:“这两人刚才嚎啕大哭,说是对不起主家,没脸见人,便撞墙自尽了!”
薛璟看着面前又惊又急的京兆尹,又看看那层洁净的白布,问道:“刚才指的是多久之前?”
那狱卒思考一番道:“约莫......一炷香前!我赶紧喊人,想将他们救回来,可还是......”
他话音越说越低,随后垂下头,嘴里依旧不停地喃着“大人饶命”。
京兆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这——真是没用!连个犯人也看不好!这要我如何向上峰交代?!”
薛璟懒得再看他,上前几步问道:“能让我看看这两人的脸面吗?我好回去同苦主交代。”
京兆尹婉言劝道:“小才子,尸体瘆人,别吓着了!”
薛璟一副不在话下的模样笑道:“无妨无妨,我远远看一眼便是。”
京兆尹见他坚持,便让衙役掀开白布一端,露出张老六和妇人的两张脸。
那两张脸颜色青黑,额角还留着已干涸的血迹,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些黑。
只看了一眼,薛璟就佯装惊骇,快步退到了一个狱卒身后,扭头摆手:“行了行了!快遮起来吧!”
京兆尹见这半大少年吓得不轻,赶忙让人盖上尸布,领着薛璟出了昏灰的牢房。
“小才子,你瞧,我就同你说尸体瘆人吧?今日回去,记得烧个火盆,或用桃汤沐浴一番,去去晦气。”
他见薛璟满脸郁色,觉得这个无知竖子应该是被牢房的阴暗和那两具尸体给吓坏了,颇为耐心地安抚了一番。
薛璟见他一脸温和无害地提点,赶忙状似懊悔地点点头,心中却冷笑。
他见过的尸首,怕是比这京兆尹审过的犯人还多,会怕两个全须全尾的死人?
他没机会细看那两具尸体,不能确定死因是不是额角的撞伤,但可以肯定,那两夫妻不可能是一炷香之前才死的,看面色,至少也死了两个时辰。
京兆尹不可能不知道此事,但明知这两人已死,却还是应了他探视的要求。
得亏薛璟要求府尹亲自陪同,两人一同见到尸体,自然都无可奈何。
而方才他若独自跟着衙役前往,那这两具尸体的来由,恐怕就另有说法了,大有可能成为一瓢脏水,往他身上泼。
届时他只身一人,没有中人作证,恐怕有嘴也说不清。
果然是个笑里藏刀的笑面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能排出这么一场戏。
而这戏一出接一出,还没个完。
京兆尹口中请着罪,刚将他送出府衙,周遭就涌上了数人将他团团围住。
“青天大老爷啊!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小门小户,怎么敢污蔑主家?!”
“大老爷,我弟弟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京兆尹见状,赶忙吩咐衙役将人挡开。
“你们是何人?怎么在府衙门前闹事?”府尹指着那群人呵斥道。
为首的一个中年高瘦男人跪地磕头:“大人,小人是张老六他哥张老四,小人那没用的弟弟向来怕事,怎么敢污蔑主家?求大人明察,还我弟弟一个清白啊!”
府尹怒道:“张老六已经从实招供,人证物证确凿,如今更是畏罪自杀,尔等还有何话可说?!”
那高瘦男人一听,顿时嚎啕起来:“死啦?!张老六死啦?”
“怎么才一晚上,人就死啦?什么畏罪,怕不是被逼死的吧!”
“官逼民反,权贵逼杀良民啦!”
一时间,那几人高声呼喊,引来附近更多的民众。
这是京兆府的事,本与薛璟无关,可那些人偏偏堵着他的去路,不让他离开,甚至有人刻意将矛头指向他,一边向他扔石块,一边嘴里喊着“权贵杀人”。
而那京兆尹,一脸神情焦急,带着衙役们看似拼命地挡在他身前,却是一齐将他的路给堵死了。
薛璟的脸黑得像锅底。
被人笑里藏刀地摆了一道,让薛璟像吞了一只臭虫般恶心。
今日他确实失策,即便有了江元恒的提醒,也没想到面上廉洁正气的京兆尹竟是个绵里藏针的高手。
这么想来,前世的薛宁州,怕是受了他颇多“关照”。
这下也好,新仇旧恨,他会一起清算。
就当他打算武力踹开人群时,书言和文武二人赶到府衙。
见他被围,文武赶紧用刀鞘拨开人群,将薛璟拉了出来,在喧闹的人潮中快步往曲折的巷道离开。
横七竖八拐了多道弯后,周围终于回归安静。
小武见他难得如此狼狈,疑惑问道:“薛公子,这是怎么了?”
薛璟哼笑一声:“被条不会叫的狗给阴了。”
还没等小武再次发问,薛璟抬手让他略过此事,问道:“那个锦翠,你知道在哪儿?”
这条狗已经剥了那层套着的皮,露出宁王党羽的真面目,不必着急教训,但他得先确定锦翠的底。
若是两人有所勾结,他会一并解决。
小武点点头,指了指一旁的文儿:“文儿去摸过底了,这就带公子过去!”
***
城西南鱼龙混杂,大多是贫民流民聚拢之地,屋舍老旧,有不少甚至只是木棚屋。
薛璟在文儿的带领下,穿过扬尘的破土路,来到了一间破旧的棚屋前。
棚屋门板年久失修,已无法严丝合缝地关上,门栓上挂着条铁链,应该是锁门用的。
不过此时铁链垂挂着,看来屋中有人。
薛璟悄声走上前,透过门缝,看见里面有位妇人正着急忙慌地收拾着行囊,正是发鬓有些斑白的锦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