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他坐在桌前,趁着最后一丝光亮,把玩着香炉中未尽的最后一点檀香。
这屋舍他待了多年,说起来,怕是要比柳府的屋子还要熟悉,如今要离开,多少有些感怀。
只是,他毫不留恋。
不多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薛璟叩了叩门,身后缀着书言和薛宁州主仆。
“天还未黑全,赶紧下山吧?”
柳常安抬眸看他,脸上漾起难得浓烈的笑意。
方才虽未明说,但他猜到,薛昭行一定会跟他一起离开书院,因此才坐在这儿安静地等候。
不说护他周全、兄弟义气这些虚无缥缈自作多情的言辞。
他知道,薛璟已经习惯他温软不倦的言辞和安抚,若他不在书院中,薛璟定然也待不久。
凭他的性子,绝不会让自己多熬一日,大概会即刻便与他共行。
果然,他猜得一点没错。
柳常安有些说不出现下心中那股惬意来自何处。
究竟是因薛璟决定与他一同离开书院,还是因为他能猜准薛璟会与他一同离开书院。
他只知道,比起日复一日在书院中与同窗虚与委蛇,这样的惬意更能直击他的心底和脑海,让他浑身舒爽战栗。
他努力收了收唇角,状似不知地问道:“昭行这是......?”
薛璟扬着下巴指了指屋舍院门:“下山回家。这破书院不待了。”
柳常安敛眉点点头,收起手中的小香炉,跟在薛璟身后,在一众同窗们各异的目光中,往山门外走去。
李景川一脸悲愤,却又无可奈何,一言不发地陪在柳常安身边,送他离山。
几人走到山门边,没想到江元恒竟等在了那处。
他垂眸躬身,极尽恭谦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本书,递给了薛璟,满脸忧伤:“昭行,你我旧友又要分离了。我实在身无长物,这是我花了数月抄录的《五经校注》,还望你别嫌弃。”
别嫌弃?
那你送这破书干嘛?
薛璟背着手,在山门边昏暗灯笼的照耀下,看了看江元恒那副挑不出错的神情,又看了看那本《五经校注》,最后不耐地抓过书,卷成一团塞进袖中。
“多谢费心,望你来年高中。”
敷衍地道完别后,几人便急急下了山。
薛璟先将柳常安送至严府,才回了将军府。
府中已用过晚膳,薛母见两个儿子日入时分背着行囊而归,赶忙让人备膳。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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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离开书院了[笑哭][笑哭]
第54章 异样
薛母命人接过行囊, 满心忧愁地带着两个儿子到了前堂。
薛宁州倒是满脸愉悦,看见案上摆了点心,擦了把手抓起就吃。
反正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让他哥说就是了。
薛璟扶着母亲坐下,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番, 尤其渲染了柳常安明明无错,却还是不得已离开书院这一段。
薛宁州这时才知道,自己此时能舒服地坐在家里翘脚到底是沾了谁的光, 立刻将柳常安划至自己人的范围, 添油加醋将自己被同一拨人坑害的事也给抖了出来。
薛母听了又是心疼又是气愤,红着眼圈拉着薛璟的手:“岂有此理!究竟是哪家教子如此无方, 我同他说理去!”
薛璟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娘亲不值当为了这些人生气。书院如今已是个是非之地, 离了也好。”
薛母点点头,抹了抹眼角:“唉,就是可怜了那位小先生,不但离了家, 还离了书院, 如今无处可去了。”
薛璟笑道:“不必担心, 他如今怕是更加安逸了。”
薛母有些疑惑, 但毕竟是别人的事, 她更操心她的两个儿子:“事到如今,你俩的课业该怎么办?我让人再去问问其他书院吧?”
没等薛璟回话,薛宁州赶紧咽下嘴里的点心:“还是别了!那些夫子讲的东西高深莫测, 和天书一样,我都听不懂!还不如听柳常安讲书呢!”
薛母闻言,两眼放光。
这段时间虽少见面, 但她还是能明显感觉到两个儿子的变化,身边亲眷也是对兄弟俩能引经据典咬文嚼字赞赏有加。
这才一个来月,两人就有那么大进步,若是能学到明年,说不准家中就能接上两份高中的喜榜了!
她越想便对那位栖霞书院的文曲星越有好感。
“既然如此,不如请这位柳小公子到家里来当先生吧?眼下他也没有去处,来府里住下,吃穿用度都不用愁,月钱也都好说!”
薛宁州差点被刚塞进嘴里的糕点给噎住,梗得直想打自己一嘴巴。
虽然柳常安讲得好,可那些无聊的之乎者也也没有说书先生的戏文好呀!
他好不容易回家,还得在家里继续念书?!
他一边拍胸口顺气,一边偷眼看薛璟,生怕他哥一个脑热会应下此事。
薛璟看着噎得去了半条命还不停给他使眼色的薛宁州,一眼就猜到他心中所想。
正巧他也不希望让柳常安来将军府。
无论如今两人关系如何,他还是无法忘记当初刑场上,薛家一百八十二口人在萧瑟冷风中的呜咽。
要请这个覆灭将军府的罪魁踏上这片地,他还没那么大度。
“不必了。娘亲虽是好心,但他毕竟志在朝堂,请他入府教书,多少有些......轻慢于他了。而且府里人多事杂,也会让他分心,平日我兄弟俩若有疑问,去严府找他请教就是。”
薛母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略带自责道:“倒是我唐突了。那我置办些点心物什,回头你带过去给他。咱们可不能凭白占了人家的便宜!”
薛璟点头应下。
两兄弟用了膳,便各回自己院子去了。
今日难得不用练字也不用听书,薛璟浑身舒爽,褪下那一身大袖襕衫,换回了赭色短打,躺在松风苑的银杏树下纳凉打发时间。
一片片翠绿的银杏叶被暖黄的灯笼光晕成了透亮的浅黄,随着风轻轻摆动,像一把把轻盈的小扇子,替夏日虫鸣伴着节奏。
他已经许久没有如此惬意了,闭眼听着此起彼伏的虫鸣,翘着脚打着节奏。
听着听着,他总觉得似乎缺了些什么,就像甜枣糕上缺了那颗点睛的蜜枣。
他起身坐在竹榻上,往四周看了看。
书房一直点着灯,梨木窗格透出暖黄的光。
从书院打包回来的书册纸笔都堆在书桌上,分毫未动。
他走进书房,挑开包裹。
一股沉静悠扬的檀香很快丝丝缕缕地漫入他的鼻尖。
是了,他在书院这么久,晚间大多数是待在柳常安屋中听他讲书写课业,他屋中浅淡清雅的檀香早就如影随行地萦绕各处,如今缺了这一味香,总觉得浑身难受。
薛璟平时不太讲究风雅,循着记忆,半天才从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一个青瓷香炉和一小块燃剩的檀香。
这估计是过年时,福伯让人点了给他熏衣的,之后他也没什么应酬,没再用过。
他把香块放在火上点着,丢进香炉中,摆在了院外的竹榻边。
醇香缭绕,他又惬意地躺回了竹榻,翘着脚继续打着节拍。
若是有弦音伴这虫鸣就更好了。
他许久没听柳常安抚琴了,改日要找机会让他弹上两曲。
瑶台坊的琴,不知该如何买,回头去问问许怀琛。
……
正当他有一搭没一搭乱想的时候,书言拿着一个信札,匆匆跑了进来。
“少爷,许公子来了信!”
薛璟猛然睁开眼,起身接过信札。
下午去柳家时,他特地派书言去了一趟琉璃巷,找探子查清那个不请自来的柜坊管事究竟是如何得知张老六在栖霞书院。
这事背后必然还有一方势力,若不查清敌我,之后会是个隐患。
他让书言自去忙,快步回到书房,在灯下展开了信札内散着花香的碎金纸。
啧,不愧是附庸风雅之徒,连信纸都这么穷讲究。
信上文字简洁,但看得薛璟直皱眉头。
告知柜坊管事张老六下落的,是他的一个街坊妇人。
正巧,那妇人就是在琉璃巷跟踪薛璟的锦翠。
他看完信,盯着烛火出神,将碎金纸在指尖揉搓,一点一点,慢慢碾成齑粉。
果然,那个锦翠还有不少事没有老实交代。
她此行看上去并非对柳常安不利,但不知其深浅,总归不安。
看来,他明日要去会一会这位“翠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