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那人脚一跺,冲着府尹行了个大礼,指着地上的车夫道:“府尹大人!小的叫王钱,在城南的一家柜坊讨营生。”
随即,他怒气冲冲地指着地上的车夫道:“这个张老六,清明时在咱们柜坊堵了三日,欠了几十两银子,卷铺盖跑了!多亏今日有街坊得了信息告知于小的,小的才能在此处逮到他,望大人做主啊!”
此言落地,四周一阵哗然。
那车夫闻言更是将头低垂得快要抵在了地上,面上满是惊惶之色。
原本还满脸不忿妇人也立刻住了嘴,垂头发着抖。
府尹见状,一拍扶手:“你二人还有何可辩解?!”
那车夫已经抖如筛糠,不住地磕着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此时,即便还未去柜坊查证,此事也已有了定论。
府尹让衙役杖责数下后,车夫夫妇便将此事交待清楚。
清明扫墓时,张老六想借献殷情揩油不成,见柳常安上了山后,在背地里骂了许久,躺在车里睡了过去。
等他饿醒,已经日头偏西了。他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大少爷,转悠着上山去催。到了墓前,见满地狼藉,到处不见人影,就觉得糟糕,人怕是丢了。
他吓得赶紧回了城,又怕回柳家得挨罚,便一路狂奔回家,想带家小出京城避一避。
但家中一贫如洗,盘缠也掏不出,就跑到赌场碰碰运气,打算博得一笔钱就出京,没成想反倒输得一塌糊涂。
如今走也走不了,留下又得被追债,一时进退两难。
后来他听说柳家大少爷找回来了,从不告诉人清明那三天发生了什么。
他仗着大少爷是个软性子,好拿捏,名声还不太好,便和自家婆娘琢磨了这么个由头,找熟识的柳府下人弄来大少爷的玉佩,想来讹上一笔钱再走。
若少爷给了钱,他离京前会托人来替大少爷澄清这事。只是没想到,少爷没被唬住,还不巧碰上了柜坊的管事。
案情明了,府尹向山长作揖告罪,命衙役将夫妇二人捆好,回了京兆府。
众生徒陆续散开,有些路过柳常安时宽慰上几句,便匆匆回去。
马崇明面色不豫,带着一群人路过时,讥讽地看了眼薛璟和柳常安,最后瞪向书言和南星,阴阳怪气低声道:“云霁倒是好命数,身边都是些福星贵人。日后必当顺风顺水。”
他是真没想到,这两个看上去无甚大用的书童,还挺能搅和事儿。
一想到柳常安还能安然地待在书院,他就浑身难受,说到最后,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柳常安也没给他好脸色,面无表情地回道:“借你吉言。”
马崇明又瞪了他一会儿,随即轻哼一声,甩袖而去。
薛璟站在逐渐空旷的山门,盯着马崇明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昭行,怎么了?”
柳常安在众人面前洗脱污名,心下松了一口气,本想快些回屋舍休息,却见薛璟面色凝重,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薛璟思索良久才开口问道:“这车夫背后,定然有人指使,你能猜到是谁吧?”
第51章 分家
柳常安闻言, 面上透出几分寂寥落寞。
他点了点头,看向山门内马崇明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马崇明几人与我非亲非故, 怨恨我也就罢了。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何含章......扪心自问, 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我二人毕竟是血缘兄弟,他为何......”
若没有柳家人背地里相助, 那个张老六绝不可能拿到他那块翠玉佩。
相助之人背后又是谁, 自然不言而喻。
薛宁州见他这幅样子,撇了撇嘴, 道:“他这家伙,面上看上去是个好人, 但心眼比针尖还小,还总爱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可不单找人污蔑你,他还偷扔过你的香囊——哎哟!”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薛璟踹了一脚, 悻悻地跳到一旁揉着腿。
薛璟从未告知柳常安那云缂香囊是如何找回的, 柳常安也识趣地从未问过。
如今薛宁州说漏了这一句, 让他立刻将当时的遭遇与数个疑问连串在了一起, 虽无证据, 但那一闪而过的念头令他便体生寒。
他的血缘兄弟,扔了他的香囊,才会有下人告诉他, 听说在翠秀湖边有人看见,他才会匆忙前去寻找,“碰巧”撞见杨锦逸。
祭母时那几个要将他拖走的大汉告知, 是有人将他卖入潇湘馆,此人敢打他的主意,又知母亲葬在何处,必然是身边之人。
李修远离奇失踪一事,看上去与这几件事并无关联,但若将李修远与他互换,那几件事情的背后,都只有一个目的——要将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以前一直以为,含章只是孩子心性,在背地里嚼他舌根、处处与他作对,是因对母亲位份一事不满的小小报复,所以他一直说服自己别放在心上。
可若这几件事情都与含章有关,那便不是一句孩子心性可蔽之了。
那是处心积虑的筹谋算计,是无耻阴毒的恶意。
心口的愤恨与委屈如滔天洪水般蔓延,让柳常安忍不住红了眼睛。
薛璟看着他紧抿却止不住颤抖的嘴唇,有些心疼,但也知道,他早晚要想明白这些,早晚要趟一遍这锥心蚀骨。
这样,若有朝一日他得知生母被害的真相,才能扛下去。
不过比起能猜出的幕后主使,他更介意的是那位瞌睡了就送枕头的柜坊管事。
他身边没人认识那位管事,更不会有人知道那车夫在柜坊输钱一事,而那管事偏偏就在关键时候出现,作了个板上钉钉的铁证,替柳常安正了名。
这样毫无道理的巧合,实在令人生疑。
若这不是巧合,那便说明,除了宁王党羽这一伙时时想将柳常安拖下泥潭的恶徒外,还有一拨与柳常安相关之人,只是目前敌我未明。
看来得让探子去看看情况了。
在他还想得出神之时,衣袖被轻轻扯动,像清风微拂一般细微。
薛璟扭头一看,见柳常安已经收起那一副落寞的模样,恢复了清冷的模样,眼中还带着几分决绝。
“昭行……我……想回趟柳家。”
薛璟挑挑眉:“不会是找柳焕春告状吧?”
柳常安抿抿唇:“我……我想与柳家断绝关系……”
此言一出,几人皆是一惊。
柳常安心下惋然,但十分坚定:“我生养在柳家,于礼不该如此。但柳家如今无人主持公道,若我不离开,往后怕是时时得面对不知从何而来的人暗箭。”
“我知道这么做也不一定能让他停手,但我想断个干净,一来,收回娘亲留在柳家的遗物,二来……来日若真的反目,我亦不用再顾念什么……”
南星听得热泪盈眶:“少爷!你终于想明白了!柳家不是好处所,早该离了!”
两个相互扶持的半大少年相顾无言。
薛璟看着他们那一脸期待又担忧的神情,有些惊讶柳常安的破釜沉舟。
换做以前,这家伙必然会忍气吞声,将一切独自咽进肚子里,如今倒是变了不少,知道给自己挣条活路了。
他自然是支持的。
“那你打算何时回去?”
柳常安沉默片刻,道:“今日便去吧。我去向夫子告个假。可否请昭行陪我一道……”
他对着父亲,总归是要恭敬的,更何况,此事也得有个中人作见证。
薛璟笑笑:“我比你大一些,勉强当得个哥哥,去给你撑腰不在话下。”
得了承诺,柳常安喜上眉梢,只是两颊还晕了些微红。
几人回书院向夫子告了假,便向柳府去了。
***
柳焕春今日当值,接到家丁来报,匆匆赶回家。
一进门就见柳常安带着造访过的英武少年一同站在堂前,欣赏一株石榴。
堂前的老石榴树开满了艳红如小钟般的花朵,将冷清的前堂映得一片火红。
那是当年乔婉容与柳焕春成婚时栽下的,寓意红红火火多子多福。
每年榴花盛开时,乔婉容都会带着柳常安来此一朵一朵地数,看看能结多少子。
可如今榴花依旧盛如阳,柳家门楣却日渐冷清。
柳焕春轻咳一声:“你未至休沐而归,为何?”
柳常安闻言转头看向父亲。
月余不见,柳焕春须发添了几丝银霜,想来之前茶铺赔偿一事,令他颇为头疼。
虽已下定决心,但话到嘴边,柳常安还是难言出口。
他与父亲并不亲厚,但到底存有孺慕之情。如今要主动开口断绝关系,心下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