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字帖上有些字他不熟悉,不小心写错几个笔画,涂涂改改,最后耗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柳常安时不时的咳嗽声中,把这两百个杀千刀的字给写完了。
  薛璟放下笔,瘫在文椅上发懵,眼前都是黑乎乎炸了毛的横竖撇捺。
  之后每日都得写上这么一遭,真是要了命了。
  柳常安收好薛璟那叠乱七八糟的字,拿起那本《书》,问道:“此书看到哪处了?”
  薛璟看看他,又看了看半掩着的门外。
  漆黑夜空中,月亮冉冉升高,将近中天,许多屋舍都已熄了灯火。
  第二日要早起,时至人定,柳常安体弱,也该歇息了,而他也还有些事情要做,那本《书》肯定是没法再讲了。
  他一个打挺站了起来:“书先放你这儿,明日再讲吧,今晚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说罢,他对书言招了招手,往屋外大步踱去。
  书言赶紧屁颠屁颠地跟上。
  他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一室突然安静下来。
  南星见人走了,赶紧落锁熄灯,扶他少爷睡下,生怕一会儿又有不速之客。
  一室只剩柳常安时不时咳嗽的声响。
  薛璟回了屋后,让书言拉上帘子,把灯熄了,自己则闭眼在床上坐了许久。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猛然睁开双眼,环顾四周。
  适应黑暗后,他多少能看清一些屋内的轮廓。
  四面白墙两扇窗,月晖葱窗外细碎地洒进来,照得一片银白。
  顶上是悬吊的房梁,和被支撑着的屋顶和瓦片。
  屋顶不算太高,他借着床板支撑,轻轻一跃,再书言的轻呼声中跳上了房梁。
  一阵轻灰随着他的动作被掸起,如烟雾般四处飞扬。
  他轻手轻脚地伸手,试着顶起了头顶的瓦片,移到一边。
  这时的薛璟倒是变得十分有耐心,他动作极慢,没发出一丝异响。
  连着揭了数块瓦片,头顶的景致显露无疑。
  虽然夜色昏暗,但屋顶上繁茂枝叶的轮廓还是清晰可见 。
  斋舍两侧都种了大树,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层叠地盖在屋舍顶上,遮风避雨,也能帮忙遮挡视线。
  薛璟勾了勾嘴角,借力从房梁往上一跃,顺着树枝就蹿到了一根粗壮地枝干上。
  随后借着枝叶地遮掩爬到树干高处,从缝隙间将整个斋舍尽收眼底,而外面的人却难以发现他的踪迹。
  他不可能每日都乖乖待在书院里,其他什么事也不做。外头还有不少要他筹谋的事。
  为避人耳目,夜间出行,最好是从屋顶走,而且,这些层叠相交的枝叶直伸入西北的园林,意外地为他提供了一条隐蔽的通道。
  三日后,他与许怀琛约定的那日,他便可沿着这些枝桠一路向西北离开书院,在夜色遮掩下,去往城北的琉璃巷。
  不过,今夜他是不打算出去了。
  饶是他,也被这一日的各种琐碎累得够呛,他打算今夜先好好休息,明日再去探路。
  想到这,他又轻手轻脚地将瓦片盖好,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书言看得目瞪口呆,一脸崇拜。
  薛璟笑着拍了拍书言的肩膀:“怎么,想学吗?”
  书言连忙点头如筛糠。
  “不急。”薛璟老神在在地躺上床,盖上薄被,“之后再教你,今夜晚了,先睡吧。”
  说完,他闭上眼,打算好好睡上一觉。
  恍惚间总觉得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被他遗忘了,但左右也想不起来,练了一晚上的字让他昏昏沉沉,于是干脆放弃思考,陷入沉睡。
  某间熄了灯的斋舍内,有一双眼睛透过帘子缝隙,一直往这观察。
  但盯了一晚上也没见薛璟屋中有什么动静,熬到子夜,这双眼睛的主人不得不放弃,翻身上床忿然入睡。
  第34章 阋墙
  第二日卯时未至, 天光只现了一丝,薛璟的房门就被敲响。
  书言睡眼朦胧地开门一看,柳常安主仆已经穿戴整齐, 站在门外了。
  周围屋舍也都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火。
  “晨课时辰要到了。”
  柳常安襕衫外还披着件竹青色披风,衬得他脸色更显青白, 眼下还有一丝乌青。
  薛璟揉了揉惺忪睡眼,让书言点上灯,起身穿衣。
  灯火下, 柳常安的面上多了些暖意, 只是眼下乌青更明显了些。
  “怎么?昨夜没睡好?”
  薛璟看着那乌青问道。
  柳常安正要摇头,一旁的南星抢先道:“少爷昨夜睡得晚了些, 咳了一晚上……”
  虽然一开始他觉得薛大少爷脾气暴躁,尤其是揍起人来, 简直是个活阎罗。
  可相处久了,发现他挺讲道理,不是个计较的人,因此语气中带了些嗔怪。
  果然, 薛璟没介意, 反而点点头:“昨夜是折腾得晚了些, 以后我白日把课业写完, 让你家少爷早些睡。”
  柳常安见南星抱怨, 轻瞪了他一眼,又听薛璟这么说,立刻勾了唇角点点头。
  薛璟没注意他的这些小动作, 他正一手扶着门,另一手捏了捏眉心,对柳常安道:“不如你再回去睡一觉, 反正晨诵也没有夫子盯着。”
  黑灯瞎火的还得起来诵读,这是什么破规训?不如多睡一个时辰,养足精神,以便上午好好听讲。
  可柳常安摇了摇头:“晨诵同练武一样,亦是每日功课,一日不练便会倒退。”
  看他那坚决的模样,薛璟叹了口气,认命地洗漱完,跟着他出了门。
  路过薛宁州门口时,薛璟抬掌拍响了房门。
  没一会儿,书墨睡眼朦胧地出来应门。
  薛璟往里瞥了一眼,薛宁州还四仰八叉地睡在床上,门响都没能震动他分毫。
  “大、大少爷……”
  书墨抹了把脸,眯着还迷蒙的眼睛辨认着眼前人。
  “要晨课了,把他喊起来。”薛璟抬着下巴指了指床上的薛宁州。
  书墨一下醒了神:“这、这么早?!”
  屋外虽然已经有不少生徒往来,可晨光尚熹微,天幕还是黛蓝色。
  他向来害怕和煞气逼人的大少爷说话,可他那倒霉的主子实在太苦了,被逼着来书院不说,昨日还被按着练骑射,手脚都脱了力,大腿也磨出了水泡。
  昨夜他给按了小半个时辰才哀嚎着入睡,如今还得起这么早,哪能吃得消啊?
  于是怂如书墨也还是壮着胆子道:“二少爷他昨日实在累坏了,昨日腿脚都差点挪不上床,还是奴才把他扛上去的,要不,今日就……”
  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缩着脖子看地,生怕大少爷一掌拍下来。
  薛璟倚在门边看着正酣睡的薛宁州,多少有些心疼。
  昨日这夯货确实是被折腾惨了,这几日估计都得浑身难受。
  更何况,若不是柳常安来喊人,他自己也懒得上这晨课。
  于是他没多说什么,权当默认了。
  只是在书墨欣喜地关上门的那瞬间,他总觉得好像刚想起点苗头的某件重要事情又给忘了。
  可他一时也想不起来,于是跟着柳常安去了聆泉。
  有些生徒会在课室里晨诵,也有些会在园子里找个僻静地方。
  柳常安偏爱聆泉边的太湖石。
  清晨山间,夜露深重,晨霭寒凉。柳常安的咳嗽夹杂在鸟鸣中,响了一路,听得薛璟眉头越皱越深。
  幸好几人走到池边时,初阳照了下来,慢慢驱散了寒凉。
  池边背风的太湖石旁,柳常安从怀中掏出那本《书》:“昨日没来得及讲,我现在同你讲一些吧?”
  薛璟挑了挑眉:“不是要晨诵吗?不怕倒退了?”
  柳常安抿了抿唇:“讲完也是要诵读的。”
  薛璟欣然接受。
  柳常安给他解文后,让他跟着诵读几遍,很快到了上课时间。
  几人用过早膳后,便往课室去。
  等到了课室,薛璟发现同窗们都在整理手中的一叠纸,有些还在相互欣赏。
  是那两百个字。
  他这才恍然惊觉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薛宁州和自己一样,全然不知道那两百字的课业,而自己写完后,忘了告诉他了。
  此时已临近上课,薛宁州在书墨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进了课室。
  他浑身酸痛,方才被书墨摇醒后,着急赶到课室,连饭也没吃。
  若不是怕他哥抽他,他今日都不打算起床。
  因此辅一坐下,他便病怏怏地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没发现他哥闪躲的眼神。
  薛璟难得的坐立难安起来,他自觉理亏地用手捂住半张脸,不敢看一旁的薛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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