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柳常安见他一副窘迫的模样,以为他是因忘了带课业而着急,于是从袖中掏出一叠纸递给他,安慰道:“放心吧,你昨夜放在我那儿了,没有丢。”
  薛璟从指缝里睁眼看了看他,赶紧抓过那叠纸,闷声“嗯”了一下。
  他盯着手中那叠纸,觉得柳常安要真能有妖法该多好,这会儿能让他将这叠纸变成两叠。
  可他毕竟是不会。
  毫无意外,夫子收完课业后,对着睡意朦胧、还没写课业的薛宁州主仆二人怒目圆瞪,大声呵斥。
  薛宁州迷茫地看着夫子吹胡子瞪眼,冲他指着手里厚厚的一沓纸,又看了看同窗们各异的眼神,以及他哥捂脸闪躲的模样,连原本清冷的柳常安面上都带了些……愧疚和不忍。
  虽然没完全明白,但他本能反应过来,今日怕是要糟。
  果然,夫子让他俩摊开手心,一点没留劲儿地各打了十下戒尺。
  随后,他还没来得及抱着他哥大腿哀嚎,就被夫子拎出课室,在廊下罚站。
  他本就浑身酸痛,饿的眼冒金星,这下更是苦不堪言。
  幸而课间时,李景川跑过来,偷偷从袖中翻出个馒头,分给他主仆二人,他才勉强没瘫坐下去。
  伴着课室内的朗朗书声,他主仆二人在廊下更显凄凉。
  他实在是委屈极了。
  根本就没人告诉他有课业要写!
  都说不知者无罪,可那夫子不听辩解便罚了他。
  更可恶的是,他哥竟然写了!还没告诉他!让他白受这苦!简直是个恶人!
  他好歹也是个娇惯大的少爷,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这破书……不读也罢!
  他要去告状!告诉他娘亲他哥的恶行!
  就算跟他哥打一架,拼了这条命,他也要离了这书院,回家继续当他的纨绔子!
  他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不知不觉靠着墙睡着了。
  直到午间放课,学生们四散的嘈杂才把他吵醒。
  他猛地一睁眼,看见的就是他哥那张扭曲的脸。
  虽然还是一副看似峻挺的冷脸,但明显挂上了关怀和愧疚。
  薛宁州刚才的义愤填膺一下散得无影无踪,心中只剩万千的委屈。
  他瘪着嘴,刚想开口,发现眼泪已经挂在眼角,要掉不掉。
  薛璟叹了口气,交代书墨:“你先扶他回斋舍休息,我去膳堂给他弄点吃的。”
  书墨赶紧点点头,扶着薛宁州往回走。
  薛宁州原本兄弟阋墙的盘算一下土崩瓦解,满心觉得“我哥还是疼我的”。
  可这书院是不能待的,他得趁机顺杆爬,说服他哥让他回家。
  他一边在不甚清醒的脑袋里盘算着,一边在书墨的搀扶下缓慢挪动。
  没一会儿,两个同窗走过他身边,见他行动迟缓,搭话道:“薛二公子,看你身体似乎抱恙,要紧吗?”
  说话的卢湛文看上去文质彬彬,面露几分真切的忧色。
  薛宁州脑中上不得台面的各种思绪被他瞬间打断,硬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不要紧、不要紧!”
  卢湛文见他一瘸一拐,上前伸手扶住他另一只手:“我扶你一同回去吧。”
  薛宁州有了另一处借力,走得更轻松些,便没拒绝。
  旁边高瘦的齐达衡道:“薛二公子,听说昨日你是同柳云霁一起来的书院,怎的,他没同你说课业的事吗?怎会忘了写了?”
  一听他哪壶不开提哪壶,薛宁州嘴一瘪,脸立刻垮了下来。
  昨日他满心都是对念书的抗拒和对他哥那一脚的八卦,哪儿会注意什么规训课业?
  左右自己是受委屈的那个,权当他没说过。
  于是他摇了摇头。
  齐达衡颇有些不平:“哼,柳云霁此人自视甚高,向来不屑与我们这些普通生徒为伍,怕是对你敷衍了事。”
  薛宁州倒是没觉得柳常安敷衍,大抵是受了他哥的恩,他都能明显感觉到那人清冷外表下的殷勤。
  不过他听出这人对柳常安的不待见,他对柳常安也没有多喜欢,这次他被罚,柳常安多少也有些责任,因此也懒得替他辩驳。
  倒是卢湛文替他辩解道:“许是忙忘记了。”
  齐达衡冷哼一声,又道:“那他怎么独独将课业告知薛大少爷,偏巧漏了二少爷?”
  听他这么问,薛宁州的脸更垮了。
  这倒是实话。
  他哥今晨可是实打实地交了那两百字的。
  这家伙,悄悄把课业告诉了他哥,却没告知他,害他丢了大面吃了大苦。
  也是个恶人!
  这两个合起伙来蒙他,都是恶人!
  见他脸色微变,卢湛文赶紧道:“许是他请薛大少爷转告,但薛大少碰上什么事情耽搁了。”
  薛宁州郁闷,能有其他什么事情耽搁?
  他也就昨日中午去见了那个姓江的,其他时间都在一起不是?
  齐达衡道:“希望如此,就怕他受柳云霁影响,置兄弟于不顾。”
  卢湛文道:“怎么会,听说薛家两兄弟关系极好,可不能这样诋毁……”
  正在气头上的薛宁州听了这话冷哼一声,那两人一时识趣地不再言语。
  说话间,几人便到了斋舍。两人将薛宁州送进屋,又关心安慰了几句,便告辞了。
  薛璟提着食盒刚准备进门,就见两个生面孔从薛宁州的屋中离开。
  “那俩谁?”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问道。
  薛宁州被挑起来的怒火还未消,梗着脖子撇过头,重重地“哼”了一声,还狠狠瞪了眼跟在他身后的柳常安。
  柳常安此时的愧疚不比薛璟少,毕竟他昨夜陪着薛璟练字时,可是一点都没想起薛宁州。
  他正要开口,却见薛璟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先离开。
  毕竟是兄弟间的事,他也不好掺和,只能先回自己屋去。
  薛璟把门关上,看向书墨。
  书墨虽然平时都跟薛宁州一块胡闹,但心里门儿清。
  刚才他一路听着,觉得那个长得像竹竿的齐达衡明里暗里似乎想要挑拨些什么。
  这种事情,他在下人堆里见得多了。
  他也不傻,他与主子俱荣俱损,而主子跟大少爷俱荣俱损,他必然不能让他们兄弟失和,便将刚才路上几人的对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学了一番。
  末了又对薛宁州劝道:“想来大少爷肯定不是故意忘了告知课业的,主子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薛宁州见自家书童都不站在自己这边,气急,卷起桌上一本书就往书墨身上打去:“这怎么能不往心里去?换你你试试?!”
  书墨一边假嚎一边道:“哎哟!我不也陪你挨罚了吗?!”
  薛璟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看他俩闹了一会儿,才道:“昨夜我也是很晚才知道有课业一回事,本想告诉你,但你已经睡下了。”
  “我想着,就算把你薅起来,你应该也没力气写,反正都是要挨罚,不如干脆让你多睡会儿。”
  “那不还是你的错?谁让你昨日下午把我折腾成那样的?!”
  薛宁州壮着胆子理直气壮地道。
  “我不管!我要跟娘亲告状!我不要在书院待着了!我要回家!”
  他心中的委屈一股脑全炸了出来,像是过年被炮仗炸了屁股似地跳脚。
  “别胡闹。”薛璟心有愧疚,也不好语气太严厉。
  这就给了薛宁州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见他哥没凶他,他干脆把无赖劲儿使了出来:“我不管!就是你的错!这破书我不念了!我要回家!什么破骑射,我也不练了!我要回家!”
  他重重将手上那本书“啪”一声砸在桌上。
  那响声不算大,但连同那句“破骑射不练了”一起,如同一声炸雷般炸在薛璟的耳边,将他努力绷着的神经“啪”一声给炸断了。
  第35章 探路
  薛璟额角青筋暴起, 抬手一把揪住薛宁州的衣领,将他往床上一掼,黑着脸, 两眼冷冷地瞪着他。
  还没等他开口,腾空而起的薛宁州背上一痛, 刚才那股上头的赖劲儿就已经全散了,张嘴哇哇大叫:“错了错了!哥我错了!”
  据他以往经验,不管错哪儿, 先认错再说。
  果然, 见他怂了,薛璟很快松了手上的劲儿, 站起身拍了拍双手:“还闹吗?”
  宁州摇头。
  “还回家吗?”
  宁州摇头。
  “骑射练不练?”
  宁州想摇头,但顿了顿, 还是含泪点头。
  薛璟上前揪着他领子一把把他拉了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恢复了之前那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昨日是哥的不是,今日哥帮你补课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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