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下熙攘, 皆为利而往来。
  这几个宁王党羽人虽年少, 却将官场那套学得炉火纯青, 以利诱,以强压,那些心智不坚的生徒便极易倒向他们。
  可柳常安无欲无求, 甚至一些人情世故也不精通,因此便完全未将此放在眼中,在那些人看来, 竟是极为清高傲慢。
  而他偏在书院中又颇有威望,阻了他们拉拢人心的路。
  那边几人还一来一回地恭维艳羡时,教授琴艺的夫子抱着一把琴进了屋。
  这夫子身着一袭宽大白袍,头发并未全部盘起,仅插着支简单的木簪,颇有几分竹林风骨。
  他将手中素琴放在桌上,也没多寒暄,便开始讲课,嗓音低沉醇厚,一边随意抚琴拨弦,一边讲音律琴谱高山流水遇知音。
  他自顾自讲完后,便让学生们照着曲谱自己练习,自己则抱着琴出了课室,在不远处的廊下弹了起来。
  悠扬琴音飘至,令人心旷神怡。
  薛璟从未学过琴,也不喜学琴,全然未听懂,但也觉得这琴音如天籁,好奇地伸手拨了几下琴弦。
  手下的琴发出几声好似被割了脖子的鸡一般的悲鸣回响,惊得他立刻停手。
  四周的同窗们都陆续开始抚琴,节奏音律不一,掩盖住了课室外的悠扬琴声,听得他头脑发胀。
  突然,他身边响起一阵杂乱无章的琴音,似瓢泼暴雨倾盆而下,也像崩腾铁蹄倾轧而过,让人心头无端生起一股无处宣泄的燥怨。
  他转头一看,就见不懂音律的薛宁州跟疯了一样,面容沉醉,十指翻飞,把手中的古琴当搓衣板似地洗刷,琴上的那七弦不堪重负地飞快震动。
  一时间,琴室内所有同窗都在看他,连柳常安清冷的面上都忍不住露出惊诧之色。
  怎会有如此难听的琴音?!
  薛璟本就烦闷,被这琴音积得怒气上涌,猛地一脚往薛宁州腿上踹了过去。
  薛宁州吃痛,“嗷呜”一声,见他哥正对他怒目圆瞪,赶紧停下手中动作,还不忘一个收势,压住正在剧烈震颤的琴弦。
  琴音戛然而止。
  周围的同窗都松了一口气,对薛璟投去感激的眼神,然后找回神智,继续各自研究曲谱。
  薛宁州有些郁闷,摸了摸被踹的腿,小声对他哥道:“我正学着话本里的琴魔抚琴呢,哥你踹我干嘛?”
  薛璟这下理解为何江湖传言有琴魔一脉。
  若琴魔弹出的是这种琴音,真是能让人心生魔障。刚才有一瞬间,他都有种大义灭亲的冲动。
  他看了眼远处独自抚琴的夫子,突然明白为何他要离开课室了。
  他现在也十分想离开。
  于是他没理会薛宁州,而是伸出手指,塞住了自己的耳朵。
  薛宁州见状,便也不敢再像刚才那样放肆,只能学着周围人那样,一下一下地轻拨琴弦。
  唉,他好想体验一把当琴魔的恣意潇洒啊。
  一室杂乱的琴音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夫子终于回来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生徒停下,随后便点了几人弹琴,当做检查功课。
  群魔乱舞终于结束,薛璟终于拿开了塞住耳朵的手指,舒缓地长舒一口气。
  不一会儿,夫子点到了柳二。
  薛璟看向那处,就见柳二谦恭地行了礼,随即拨起了琴弦,颇有几分风流架势。
  随后,亮且厚的琴音如金石铿锵,又如流水泄地,一首曲子竟被他弹得有模有样。
  薛璟原本以为,柳二只是个敢在背地里算计兄长的怂货草包,见他能弹出如此音律,心下吃惊不已。
  一曲毕,那余音竟袅袅绕梁,长久不绝。
  夫子点点头,说了句“琴不错”,又点了柳常安。
  凡事没有对比便没有优劣高低。
  柳常安神色冷清,仿若云台谪仙临世,纤长十指拨弄琴弦,琴音温和悠扬,如行云像流水自山巅缓缓淌下。
  合着阵阵熏香,薛璟撑着胳膊闭目听着,觉得心中烦躁逐渐消解,早忘了刚才柳二弹的是什么。
  夫子频频点头,末了笑道:“云霁的音律又精进了。琴音乃心音,若心杂乱,音便杂乱,总执于将其弹好,难免徒有音,未有意。抚琴应随心。”
  说话间,他看着的是柳二。
  柳二面上露出一个略带僵硬的笑,随即谦恭道:“学生受教。”
  一旁的柳常安也跟着谦恭道:“学生受教。”
  薛璟:......
  他好像有些明白,柳二为何厌憎柳常安了。
  柳二那一首琴曲,虽不能说是出神入化,但对于十几岁的少年来说,若无苦练,很难成就。
  方才又有一把好琴加持,必定信心满满。
  没想却被柳常安力压,还被夫子当众点出……
  薛璟感慨地看了看薛宁州。
  还好自家夯货从未想过与自己争强好胜。
  夫子点评完,差不多也到了放课时间。
  他抱起琴,离开了课室。
  众生徒也准备收拾离开。
  大概是为柳二抱不平,马崇明突然冲着柳常安远远讥讽道:“云霁兄这琴艺又精进了,比盈月坊的倌儿们弹得还要好上几分。”
  周围的许多同窗闻言,赶紧低头垂眸,匆匆离开课室,不敢再听这污秽之言。
  还有一些人则无声地看着热闹。
  李景川率先气不过,指责道:“你们怎能将同窗……如此类比!”
  柳常安本不想言语,但眼角瞥见薛璟正撑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今早的话还在耳边,若这时再忍气吞声,这人肯定又要生气。
  于是柳常安手中收拾东西,头也没抬,冷冷道:“马兄若是勤加练习,来日说不定也能与盈月坊的倌儿们比肩。”
  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
  有了上次的经验,他这次回嘴倒也不那么惊惶了。
  周遭众人皆是一惊。
  尤其是未经过今早那一遭的同窗们更是见了太阳葱西边出来一般,张大了嘴。
  毕竟他们从未见柳常安辩驳什么,更何况听见这样以牙还牙的犀利言辞。
  薛璟倒是挑眉看着他。
  这家伙也是能耐,要么不长嘴,长了竟是张刀子嘴。
  与前世的那个蛇蝎竟有了八分相似。
  他记得一次辩政,有个文官口不择言,怒骂柳常安如今虽身居要职,但也别忘了只不过是个男宠,怎敢在朝中如此专断。
  柳常安眼神都未给他一个,回敬道:“既然如此,大人不如也去找个主子当个男宠,来日说不定也能如我一般身居要职。只是如今你年老色衰,怕是难寻。”
  那人当日便被气病,卧床了几日。
  只是前世的柳常安总面带讥讽,神色倨傲,而此时的柳常安,尚且要温和许多。
  即便如此,此言也把马崇明气得不轻。
  堂堂世家公子,竟被与倌儿相提并论。
  他顿时气得面红耳赤,扬言要上前讨公道,被身边几人赶紧拦住。
  那里有摆明站在柳常安那边的薛璟老神在在地盯着他们,讨公道怕是要变成讨打。
  而且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真动起手,在夫子面前也占不上理。
  马崇明也不蠢,只能先咽下这口气,用力一拍桌,踏着大步离开。
  见没好戏看,众人也都跟着陆续离开,赶去下一门课。
  下门课是骑射,忙于科考的生徒们大多不会去上,柳常安身体不好,自然也不会去。
  他同薛璟告别后,就见对方抓起薛宁州去了骑射场。
  ***
  柳常安在自己屋内做完今日的功课,又温了一会儿书。
  天色渐暗,有同窗陆续从骑射场回来了,膳堂也已开伙。
  他望着窗外来往的人影,没有见到自己想等的人。
  往日在严家时,到了这个时候,薛璟便会告辞归家。
  他总想着,入了书院后,这人也没有其他熟人,应当会与自己共用晚膳吧。
  可他等了许久,那人也没有出现。
  “公子,不如先去膳堂吧?再晚些就吃不上饭了。”
  南星见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用膳,猜到他在等薛大少爷。
  可左右也不见人影,不能因此而误了身子。
  柳常安长叹一口气。
  那人大约与既明,或是江元恒,亦或是其他想要与他交好的同窗一道了吧。
  于是他点点头,在南星的搀扶下去了膳堂。
  回来后,金乌在西天还余一丝亮光,月亮在对侧逐渐攀高。
  回屋路过江元恒和李景川屋前时,柳常安悄悄瞥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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