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经年不见,世事翻覆,令人唏嘘。
  一时两人都静默无言,只剩周围不见其身影的鸟鸣阵阵。
  过了好一会儿,薛璟面上的怅然慢慢消退。
  他两指轻扣长椅,问道:“你大正午的非拉着我出来,该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
  伤怀是会有的,但不能太久,不然就是矫情了。
  还是那句话,叙旧哪儿不能叙,非到这儿来?
  闻言,江元恒面上的慨然一扫而空,眼中闪现幼时的狡黠,笑道:“薛昭行不愧是我的知己!”
  他四下探了探头,见空无一人,于是贼头贼脑冲薛璟招了招手,从水潭边的一条小道蹿了进去。那形状,像极了幼时两人偷摸跑出去掏鸟窝的样子。
  薛璟放轻脚步,狐疑地跟在他身后,往草木深处走。
  七拐八弯后,江元恒拨开茂密的树丛,在一棵大树后,竟还有一条小道,因被树丛遮掩,外头看不出来。
  再往里走便是院墙,墙角有一处被草丛遮掩的大石头。
  薛璟看了看周围的地面,草丛落叶都有被踩踏过的痕迹,深深浅浅的脚印杂乱无章,看上去有不少人来过这里。
  江元恒拍了拍那块大石头,小声对薛璟道:“书院清苦,总有人耐不住性子,偶尔想出去潇洒一番。你来——”
  他拉着薛璟站到石头边,将石头后边的草丛轻轻提起。
  真就是——提起。
  薛璟惊讶地看他将那一大丛草放到一旁。
  原来那草丛下裹了块赭色麻布,包裹住了一大块泥土。那块布已经与根系长在了一起,让这草丛被提起的时候,下面的泥土不至于散落满地。
  原本草丛覆盖的位置露出一块简陋的木板。
  江元恒将木板挪开一些,底下露出个能供一至两人钻过的地洞,直通院墙之外。
  薛璟看得目瞪口呆。
  他当年只是简单粗暴地偷偷翻墙出去,现在的学生,聪明才智怎么都用在了这种地方?
  若有这能耐,发明些利民利国的奇技淫巧,说不准还能流芳百世。
  他看了看眼前的江元恒:“这玩意儿谁弄出来的?这是耗子投胎吧?”
  江元恒面色扭曲了一瞬,有些羞赧道:“总有些不能被关住的时候……你知道,我身手不如你,以前翻墙还得靠你帮把手。自你走了后,再没有像你一样的玩伴,我只能自力更生了……”
  “当然,这也不是我一人的成果,书院里也有其他几个偶尔要出去透风的同窗,都贡献过一点力!”
  薛璟:……
  原来就是这家伙干的……
  不想一个人当耗子,所以还要拖一窝来垫背是吧……
  薛璟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即便这家伙面上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染了成熟世故,但骨子里的离经叛道和剑走偏锋还是没变。
  这竟让他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似乎与他也没那么生疏了。
  于是他失笑,没说话。
  江元恒见他笑,也跟着笑起来:“若你在书院里待得闷了,可以从这溜出去转转。这出去后沿着小道一路往下,就是城北的琉璃街,有番人的酒肆!”
  “我可真得感谢你如此替我着想了。”薛璟半是嘲讽半是真诚地道。
  他要出去,还用得着钻这个地洞?
  先不说满院子枝叶连天便于攀缘的大树,就这矮山墙,他徒手一攀便能出去。
  不过,被旧友记挂的感觉还是不错,他也不好令人失望尴尬。
  江元恒闻言,高兴地笑道:“应该的!若之后有旁的想知晓,尽管来问我!时间不早了,咱们赶紧回斋舍去吧,免得他人生疑!”
  说完,他将那堆草又放回原处。
  那草丛在石头后面,融合在墙角众多的杂草中,再看不出痕迹。
  ***
  中午回了斋舍后,让书言侍候过洗漱,薛璟就躺在床上闭目午憩。
  刚躺下,他又想起方才江元恒的那番话,没想到看似平静的书院竟也如此复杂。
  昏昏沉沉间,有许多念头在他脑内一闪而过,总觉得似乎某些事情之间有些许联系,可却模模糊糊地抓不清楚。
  就在他好不容易将这些细碎念头一扫而空,即将入睡之时,门外就响起了叩门声。
  “要到未时了,该去课室了。”柳常安清冷的声音响起,透过门板传来,显得闷闷的。
  薛璟被瞬间惊醒,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下午还要去上课。
  他在床上翻了个白眼,捏了捏眉心翻身起床。
  他这都还没睡呢。
  这倒霉催的江元恒,下次再拉着自己大正午瞎跑,非得揍他一顿!
  他顶着怨气整好衣服,拉开门。
  柳常安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
  一股浅淡的檀香缓缓钻进薛璟的鼻子,稍稍安抚了他的一些烦躁。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
  一旁的南星身上也有浅淡的檀香味。
  看来这主仆二人午间在屋中点了熏香。
  隐约记得书言曾说,柳常安会点熏香驱疲乏,看来果然有些用处。
  “下午什么课?”他摸了摸鼻子,不好嗅得太过直白,于是靠近柳常安问道。
  柳常安见他靠近,原本坚冰似的面容软化了一些:“是琴艺。”
  薛璟:……
  直到坐在课室中,薛璟都还觉得难以置信。
  他一个武将,被迫进书院念书就已经够莫名其妙了,如今还坐在一张古琴前手足无措。
  栖霞书院的学生们大多出自京官之家,因此书院除了经史子集治世之术外,也教琴棋书画及射御,以便他们在京城权贵圈子里不至于显得无知。
  不过这些对于准备科考的学生来说,并非必修的课程,同夫子说一声,便可留在斋舍自修。
  对他这个连科考都不打算参加的人来说,则更不重要了。
  若不是这屋里有混着木香的提神熏香,他此刻就拔腿走了。
  雅致的琴室里,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张制式一致的简约桐木古琴。
  而薛璟的右前方,上午见到的那个马脸手中却捧了一把黑得发亮,坠了翠玉的琴。
  “这可是我前些日子在瑶台坊重金购得的一把好琴,音色如金石,明亮浑厚,且余韵悠长!”
  马崇明一脸得意,状似悄声,却用室内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
  薛璟不懂琴,但也看得出那琴与桌上的确实不同,并非凡品。
  周围有不少同窗见了,眼中都流露出艳羡的神色。
  “马兄不愧为鸿胪寺卿之子,瞧这大手笔!”
  “瑶台坊一琴难求,千金难买,有些人这辈子也难见上一面!”
  马崇明听着四周悉悉索索的悄声恭维,脸上很是自豪,极大方地对身旁的柳二道:“可惜我琴艺一般,配不上这琴。含章,你琴艺是我们中最好的,这琴还是送你吧!”
  含章是柳二柳常清的字。
  他听了这话,立刻一脸感激地谦恭道:“马兄,这太贵重了!如何使得?!”
  马崇明手一挥:“让你收下便收下。为兄可不会亏待自己兄弟,一把琴算什么?”
  话毕,还状似无意地瞟了柳常安一眼。
  第32章 琴艺
  马崇明表现得大方, 一旁的几人也跟着撺掇,于是柳二在众人的艳羡中,看似一脸勉为其难地将琴收下了。
  薛璟冷眼看着这几人做着结党招朋的把戏, 觉得简直愚不可言。
  可十几岁的少年们,最是心性不坚。
  他身边虽有些学生与他一样对那几人面露鄙夷, 但更多人满脸羡慕。
  还有几个平日似乎并不常与这几人玩在一处的学生实在忍不住,上前讨好几句,想要摸一摸那把琴。
  柳二将此琴替换掉桌上原来的那把, 大方地让他们试琴:“马兄对兄弟如此慷慨, 我又如何能藏私?诸位可都来观赏一番马兄的心意!”
  说话间还瞟了柳常安一眼,似乎意有所指, 神色间还刻意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
  而柳常安正侧身与李景川在聊曲谱,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这阵聒噪, 连个眼神也没投过去。
  柳二见柳常安根本没把他名贵的新琴放在眼里,面上的倨傲变成愤然。
  不过他掩饰得很好,即刻转过头,和气地与那几个想要看琴的同窗攀谈。
  薛璟看得差点笑出声。
  柳常安这家伙看着软和, 但这不问外事的冷淡性子有时确实招人恨。
  难怪那些人对他恨得牙痒痒, 总想针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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