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江元恒轻笑一声:“你果然还是同幼时一般无忌,真是羡煞我也。”
薛璟瞟了他一眼,放轻了手中的动作:“说的什么话,都长这么大了,怎么可能还无所顾忌。”
江元恒见他如此,撇了撇嘴,道:“还是幼时惬意,不需考虑那么多,只管凭着心意便可。还记得那时苦夏,我二人趁着夫子在考其他学生功课,偷偷跑出课室,翻过山墙去了院外,跑去山涧里玩水抓鱼。”
薛璟就知道他会说这些糗事,心下郁闷。
并非他不念旧,只是他并非多愁善感少年郎,他芯子里是个近而立之年的铁血将军,哪能成天惦记这些招猫逗狗的事情?
于是他敷衍地笑笑:“你这就是'感时伤怀'了吧?别老想以前,都长这么大了,多想想以后才是。”
江元恒道了声是。
没等他继续开口,薛璟就抓着碗扒起了饭,饭菜很快就见底了。
江元恒见状,也赶紧几口吃完碗里的饭菜,刚吞完就道:“我带你去书院里逛逛吧?咱们边逛边聊,我还有好多话想同你聊!”
他满脸透着期盼。
但薛璟不是很期盼。
他刚逛了一上午,柳常安又是细致的人,将每一处几乎介绍得事无巨细。
更何况他与江元恒一时也没有更多共同话题可聊。
他只想赶紧回去小憩,等着上下午的课。
见他一脸兴致缺缺,似乎想要拒绝,江元恒起身一把拉住他:“昭行,自你离开后,我也没什么友人,如今好不容易再见,你就不愿多同我说上几句话?”
薛璟眯起眼看他。
他面上伤怀惋惜,看上去十分真诚,但眼神深邃,似乎藏着许多东西。
薛璟久经沙场,又在乌烟瘴气的朝堂滚过一圈,虽算不上人精,但多少也辨得出这人话中有意。
他余光瞥见远处频频往这里张望的柳二一行人,想了想,点头道:“那倒也是。”
随后转头对还在吃饭的柳常安几人道:“你们也听到了,我要是不陪这位君子,显得我多薄情似的。我同他出去走走,一会儿你们先回斋舍吧。”
柳常安没回话,点头表示知道了。
***
“唉,时光荏苒,短短数年过去,你我都已有了大变化,若不是你今早在斋舍自报姓名,就算站在我面前,我怕是都认不出你。”
江元恒感慨地道。
薛璟哂笑一声:“这不很正常嘛?你们这些书读多了的人,是不是都喜欢伤春悲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为赋新词强说愁’?”
江元恒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也许是吧。不过话说回来,我记得你最不喜念书,怎么突然回书院来了?”
这下轮到薛璟叹气:“唉,我娘希望我多念些书,多挣点脸面。”
江元恒惊讶道:“没想到你还是个大孝子啊!”
薛璟白了他一眼:“那当然!”
江元恒哈哈笑了两声,做作地对他作了一揖:“实在是失敬,失敬!”
说完,他引着薛璟往此刻已四下无人的园林走去。
午间,无论是教习还是生徒们,都往膳堂或斋舍去了,没人会吃饱了撑的大正午的在林子里闲逛。
薛璟郁闷。
一刻钟前他才从这里出来。
但对方非要往这走,他就跟去看看再说。
两人废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他耐心也差不多到头了,于是对着面前快步往前走的人说道:
“说吧。”
叙旧在哪儿不能叙?
这人非得绕远拉着自己来这僻静处,若说单纯只是叙旧,他可不信。
果然,对方笑了两声,面上没有被揭穿的羞窘,反而一脸坦荡:“哈哈哈,不枉我曾将你视作知己,果然知我莫若你!”
薛璟哼笑一声。
他这话也不假。
江元恒父亲是当年的兵部侍郎,伯父也是名武将,所以他也自小习武,是个坐不住的性子。
两人在蒙学堂里坏到了一块儿,有时只要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是要放什么屁。
虽然多年过去,对方的音容已不再熟悉,但这点默契却还是在的。
翠竹摇曳,林间传来阵阵鸟鸣。
江元恒放低声音,一边走一边道:“昭行,我不清楚你来书院的真实目的,但......”
他顿了顿,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当今朝堂局势,你应当知道。而这书院,俨然要成一个小朝堂了。”
薛璟皱了皱眉。
江元恒继续道:
“今早你也见到了,马家、刘家、陈家,和柳家那个老二,还有另几个人,属宁王一派。”
“而柳常安、李景川那些,则是太子一脉。”
“还有一派,则是像我这样,或是对朝堂不熟悉的少数寒门子弟,两耳不闻窗外事,两侧皆不依附。”
话落,薛璟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柳常安是太子一脉?!”
第31章 地洞
马家、刘家、陈家, 应该就是和柳二一起羞辱柳常安的那几人的家族,与柳二同为宁王一派,这很明显。
可柳常安竟是太子一派?
前世的柳常安靠着依附皇亲上位, 得势后打着君命的幌子,软禁了宁王和太子。
那时除了尹平侯外, 储君只剩一个年仅八岁的小皇子,至薛璟身死时,也不知柳常安是想扶持哪个傀儡上位。
因此若真要说起来, 当时的柳常安是个两头不沾的中立派。
可这一世还未受难的柳常安竟是支持太子?
那前世这个时候的柳常安呢?
江元恒见他如此吃惊, 反倒有些莫名:“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他这种执守礼教的人,自然是以正统为尊, 怎么可能支持宁王这个杂……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侧妃之子呢?”
话毕,江元恒垂着眸, 一副谦恭有礼的儒生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停顿未曾发生过。
薛璟挑眉看着他。
这是想骂宁王想到发慌了吧,差点在自己面前骂出来了?
这家伙,虽然表面褪去了以前混不吝的皮子, 但内里的反骨还铮铮地长在那儿。
两人说话间, 已经到了枕流亭。
见薛璟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江元恒赶忙拉着薛璟到亭子里坐下, 轻咳一声:“总之, 书院这些年也受党争波及,只是宁王一党向来力压太子党一头。不过,如今昭行你来了, 说不定书院要变天!”
薛璟不明所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元恒笑:“昭行,你今日刚来书院,便将一直作威作福的宁王一党噎得说不出话。他们如此忌惮你, 想来日后必然会收敛一些。不过昭行,你维护柳常安,可是要站在太子一边?”
薛璟皱眉。
这事就有些复杂了。
他前世就一直不愿陷入党争,因此两头皆不讨好,在朝中是个孤家寡人。
今日维护柳常安,单纯只是看不惯柳二那群人欺负他。
不过往前追究,他确实想让柳常安走正途,将来成为太子臂膀,才决心拉这个前世仇人一把。
毕竟如今朝中,除了宁王,便只有太子了。
他想了想,叹气道:“两党相争,哪有什么中立一派。若真站中间,说白了就是墙头草,事后谁赢都不会好过。”
他就是个前车之鉴。
江元恒也跟着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无论是宁王抑或是太子,都非明主。宁王贪婪,太子寡断,无论哪个登了帝位,苦的都是天下百姓。”
薛璟轻笑一声,道:“你这话就有点大逆不道了,不怕我去告密?”
江元恒明显愣怔了一下,似乎有一瞬的惊慌,但很快正色道:“你若还是当年那个仗义的小霸王,必然不会告状。不过即便你真的去告密,我也没什么可怕的。如今我孤身一人,死便死了,没甚大不了的。”
薛璟惊讶:“孤身一人?何意?”
在他印象中,江元恒家中父母恩爱,兄友弟恭,虽非显贵,却和乐融融,怎就孤身一人了?
江元恒看着面前湖石环绕的水潭,云淡风轻地道:“家父几年前公干时意外殉职,此后家里便一日不如一日,前年,家母也撒手人寰。我一人无力抚养幼弟,便请求伯父,过继给了他们家。如今,我便只有一人,能留在书院,已是山长垂怜了。”
薛璟心下感慨。
他前世回朝后,再未见过这位旧友,只偶然听说他外放做官,没想到家中竟遭了这样的变故。
果然,江元恒又立刻道:“他日我若得高中,会请求外放,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