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柳常安将手附在薛璟肌肉勃发的小臂上,心下羡慕,但面上依旧沉静如水:“这里放松,多用些手腕的力量。”
  薛璟觉得手臂上的那双手有些凉,细白滑嫩地蹭得他有点痒,让他手有些发飘。
  不过随着他的指示,薛璟一点一点照做,写出来的笔画虽然还像毛虫,有些地方还炸了毛,但确实要比刚才能看一些,顿时觉得自己是个可塑之才。
  心里有了小成就,他便更耐心地听柳常安的引导,用心地写着。
  柳常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温软之感。
  这个薛昭行,看着凶恶霸道,却是一个良善仗义之人,而且,十分好哄。
  小时候的自己可真是蠢笨,怎么就非要跟他对着干呢?但凡示个弱服个软,说两句好听话,他说不准就会乖乖留在课室里抄书了。
  不过,如今也为时不晚。
  堂屋侧门边,严夫人见两个少年又和好如初,满心欢喜地回了后院。
  就这样,没了应酬的薛璟日日都来找柳常安念书,小半个月过后,夫子考察他功课时都大吃一惊。
  才过了这么点时间,不敢说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但这个小霸王与之前相较,进步着实不小。不但诵读顺畅了许多,那一手狗爬的字也变得工整了些,看得出是花了功夫的。
  严启升捋着飘逸的胡须,满脸欣慰:“云霁如今身子已经大好,昭行你们的学舍也已经备好。过两日,你俩便一块儿去书院吧。”
  正陪着严夫子喝茶的两个学生,一个满心欣喜,一个满脸惆怅。
  这一天终于还是要来了。
  薛璟心中苦涩。
  他近日旁敲侧击,看看严夫子能够给予通融,让自己在书院里不必同其他学子一般,日日完成大量课业,可严启升一直不松口。
  想到入了书院即将要过坐牢一般的生活,他就想逃回边关去。
  可他已经说服父亲留在京中,又应了母亲的诺,这回再想反悔也不合适,于是只好苦着脸应下了。
  ***
  三月底,春即尽,夏将至。
  一辆宽敞的马车驶在往栖霞山的路上。
  马车里,薛璟闭目养神。
  薛宁州苦着脸坐在一旁,心里暗骂他哥。
  他就说怎么最近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果然,他想破头也没想到,他哥竟然把他打包一起去了栖霞书院。
  实在太心狠了!
  他也曾去过书院。
  当年因比薛璟小一岁,他原本晚一年也要去栖霞书院。
  但因为他哥在书院的“名声”太大,家里面上挂不住,托了梁国公府的关系,把他送到了另一所临山书院。
  在临山书院几年,字是都学得差不多了,但他不知被哪个喜欢风月的公子哥带坏,沉迷于话本戏文,四书五经是再念不下去了。
  前两年趁着他爹和大哥都不在京城,靠着撒泼打滚好不容易让他娘同意让他离了书院,就等着年满十七后,托家里关系去谋个京中闲差,安稳度日。
  现在倒好,全让他哥给搅和了。
  昨日听到消息时,他也试过对着他哥一哭二闹三上吊,但他哥不似娘亲,简直铁石心肠,直接掏出长鞭,说再闹便要把他捆了带来,于是他只得乖乖让书墨收拾行装,跟着一起去书院,只是心里气着,跟他哥冷战。
  薛璟才懒得理会他这些小情绪。
  念书又不是什么危险之事,兄弟俩都是娘的孩儿,要苦不能光苦了自己,同甘共苦可是本分。
  最重要的是……
  薛璟想让薛宁州参加科考,若能榜上有名,他便不用去兵马司,也许就能避免前世的那一遭。
  虽然他也知道,他期待薛宁州考上,比他娘期待他考上更加没谱……
  不过总得试试,说不定这小子突然开窍了呢?
  两人一路静默无言。
  快到栖霞山脚时,赶车的书言突然拉了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少爷,谪仙公子来了!”
  第27章 铁杵
  不知为何, 书言特别喜欢柳常安,总喊他谪仙公子。
  薛璟撩起车帘,就见柳常安主仆二人站在路边的窄檐下, 背着小包袱,穿着一身栖霞书院浅云白细布、衬着影青色圆领的蓝白襕衫。
  只是屋檐窄小, 没能遮挡住全部阳光。
  温和的朝阳落在柳常安依旧苍白的脸上,将他原本清冷的神情衬得十分柔和,甚至看上去带了一丝悲悯, 真像个临凡救世的仙人。
  见到薛璟, 柳常安笑了笑,冲他微躬身作了一揖:“夫子怕你不认得路, 让我在此处等你,一同入书院。”
  这家伙, 不笑的时候清冷淡漠,一笑起来,竟又如和煦春日桃花盛开。
  薛璟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让书言将人请上来。
  车架上已经坐了书言和书墨, 柳常安主仆自然都被请入了车厢。
  今日薛家两位公子乘的马车是府中最大的, 坐下四人绰绰有余。
  不过柳常安上车时, 薛宁州还大喇喇地靠在门边, 堵着气不愿动。
  直到被薛璟踹了一脚, 才不情不愿地瞟了柳常安一眼,挪到了一边。
  柳常安尴尬地向薛宁州作揖道谢,坐在了薛璟旁边靠窗的位置。
  薛宁州本不想理会, 但见对方如此礼貌,他再纨绔也不好失礼,于是依旧不情不愿地回了一揖。
  这两人打过几次照面, 不过相互间印象并不好。
  柳常安见薛宁州时,他几乎都与柳二在一起,因此自然被当成柳二那帮作恶的纨绔。
  而薛宁州听柳二对柳常安造谣多了,心中总带着些偏见,看他举手投足都觉得透着些不正经。
  因此两人生硬地打完招呼,便没再说话。
  薛璟看着这两个碰了面的前世仇人,捏了捏眉心,有些心虚尴尬。
  不过这一世,只要未黑化的柳常安不入京兆府,念了书的薛宁州不入兵马司,这两人应该能相安无事。
  薛璟看向坐在身侧静默不语的柳常安。
  虽然薛宁州对他的态度不好,但这家伙似乎心情还是不错,一脸沉静如水地垂眸,嘴角却有一丝笑意。
  多日相处下来,他才知道,这小古板虽是个犟种,经常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实际上却温和善良,与前世的阴毒全然不同。
  这种感觉总让薛璟觉得恍惚,竟不知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不是柳常安,抑或自己前世的经历,是不是仅是一场幻梦。
  也许家人没有遭难,将军府未曾覆亡,而柳常安也从来都是个光风霁月的文曲星,与他一起,一内一外,将大衍护得固若金汤。
  他不自主地想像那个境况下的柳常安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八成是严启升那样的老古板,说不定还会留着一把小胡子,一本正经地与那些朝臣辩政,模样十分好笑。
  这家伙还是不留胡子好看。
  薛璟不由自主天马行空地想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一时间,马车内的几人安静无言,只有“哒哒”的马蹄声和轮轴滚动的声响不绝于耳。
  ***
  栖霞书院依着栖霞山而建,自山门起,便是绵延不绝的石阶,只能步行而上。
  几人下了车,背好各自的行囊。
  薛家两兄弟也只各自背了个大包袱,没带箱笼。
  原本薛母是为他俩备了两三箱行李的,但临出门前,薛青山背着她把箱笼给扣下了。
  薛宁州哭着想求回来,那里头可有他珍藏的话本,若是不带,他接下去在书院的日子都不知该怎么熬。
  可他刚嚎了一声,就被他爹一脚踹在屁股上,踢进车里:“去书院是念书,又不是去远游,带什么箱笼?!”
  而他哥不但不帮忙说话,还在一旁看热闹,他只能不情不愿地收了声。
  没想到这会儿倒是方便了不少,若是真把那几个箱笼带上,扛上山得去半条命。
  他都能想到,他哥袖手旁观,催着他扛着箱笼赶紧走的模样。
  恶人!
  栖霞书院的山门牌坊有三丈多高,通体金刚岩,柱上刻着名家大拿的诗文对联。
  前面的石阶两侧还立着一些矮石灯。
  “上至半山便是书院大门,一会儿我带你们兄弟二人先去斋舍,随后去熟悉一下书院各处。我同夫子说一声,下午再去听讲吧。”
  柳常安紧了紧身上的包袱,轻声说道。
  薛璟虽然幼时也在此待过,但只是在开蒙的那处讲堂和校舍。
  蒙学堂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其余除祭祀、藏书等场所外,大部分都是经史、乐律等科的讲堂、生徒们的斋舍,以及大片的山湖园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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