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而且,他这样的人,你同他计较麻烦不麻烦,回报不回报,岂不是将他看成那些汲汲营营之人?”
柳家两房不和之事,与柳家稍有关联之人都知道。
柳二也在栖霞书院念书,夫子们也都认识。
他与柳常安虽是兄弟,却从未玩在一起,而是与宁王一派的几位世家子相交,其中为首的便是杨锦逸。
柳常安不爱结党,素来只喜欢清净地看书,只有几位志趣相同的友人。
若是在以前,大房二房相安无事,他自然可以安享他清净的生活。
可如今......
柳常安垂眸绞着手指,良久后点了点头。
严夫人心中欣慰。
她上前,轻轻解开柳常安绞在一起的手指,拍了拍:“将一些苦楚宣之于口,并非懦弱。相反,缄口不语才是一种轻慢。好孩子,你仔细想想吧。”
说罢,她缓步走出了西厢房,留柳常安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前随着树影而摇动的光点,陷入沉思。
***
前堂中,薛璟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严夫人给卖了,怒气冲冲地走到几案边,一坐下便开始一盏一盏地灌茶。
他今日出门时心情极佳,觉得柳常安定然会因为这个消息而高兴。
可现在却觉得被人扇了两巴掌,面颊隐隐发烫。
这是窘的,也是气的。
每次教训柳常安,他总有种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这家伙,不但古板,还闷得很,半天骂不出几个字,清清冷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净让他一个人又跳又叫地出丑。
自己可真是闲出屁了,管这事做什么?高不高兴关他什么事?
下次再管这闲事,他就把那本《诗》嚼烂了吞下去!
手中不大的青瓷茶盏,被他来来回回续了十数次,直到茶壶都空了,他才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柳常安走出来,见他正举着空壶想往杯中倒茶,倾了两次也没从茶壶中漏出一滴,赶紧上前替他往壶中添了热水。
薛璟睨了他一眼,没理会,转向另一边,自顾自地继续喝茶,好似渴了数日的一头水牛。
柳常安坐在他身后,看了看他略有些僵硬的背影,有些拘谨地绞着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开口道:“昭行,今日是我的不是。你和严夫人所说的话,我都仔细听进去了。”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会儿又继续道:“我原想着,萍水相逢,不该给你们平添麻烦,我自己的命便由我自己扛。但如此想,不仅看轻了自己,更是看轻了你。”
他说着,往薛璟这里靠了靠,手指扯了扯薛璟的衣袖,紧张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是仗义之人,你……不会丢下我不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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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要写到下一个场景了[笑哭][笑哭]马上要去书院了
第26章 学字
他不敢抬头看薛璟的表情, 只盯着地面,害怕听见拒绝或斥责。
毕竟那夜,他鼓足了全部勇气, 提出请薛璟收留,却被他无情拒绝, 更让他误会了自己的品行。事后每每想起,他都觉得羞窘,还带着些怨气。
薛璟没看他, 扬着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但并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柳常安见没挨骂,大着胆子又继续道:“我之后不回柳家了。我打算待在书院, 直至考上功名,那之后, 我便能独当一面了。如此,这段时间,便劳烦昭行多关照了。”
他话说得温温软软,声音清润好听, 还带着十足的讨好, 让薛璟耳边似有春风拂过, 心情也慢慢冰雪消融。
算他还识相。
薛璟又“哼”了一声, 不过这次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藕荷色嵌着金丝的蜀锦小包, 朝柳常安丢了过去。
柳常安手忙脚乱地接住,疑惑地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一块描了金的松烟墨, 透着淡淡的香气。
薛璟看着他惊讶的表情,一脸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是我娘非要我交给你的谢礼,说是感激你教我念书。”
说完, 继续往嘴里灌茶。
柳常安如获至宝,兴奋地将那块墨拿在手中端详了许久。
倒也不是他穷困到连块墨都买不起。
他向来羡慕薛璟,但一直知道对方厌烦自己,从未奢想过能与他交好。
被他救至严府,也算是因祸得福,没想到,他这福缘竟还不浅,竟会在冲突后还能收到他的礼物。
薛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对着一个破墨块如视珍宝的模样,觉得好笑。
可这家伙满脸认真欣喜,像一只饿久了突然被喂食,恨不得狼吞虎咽的小狸奴。
薛璟都要怀疑,若此时自己跟他抢这墨块,会被他挠花脸。
虽然心中还有些未消退的怒气,但这家伙有嘴的时候,也没那么让人讨厌。
而且……看着这样的柳常安,他心中竟升起一种诡异莫名的……成就感?
于是薛璟一边灌茶,一边一言不发地看柳常安端详那块墨。
过了好一会儿,柳常安才看够。
他将墨块仔细包好,藏在怀中,然后走向墙边的一张桌案。
为了方便两个学生在家中念书,严夫子专程在堂中摆了一张桌案,案上备着笔墨纸砚以及几册书卷。
他拿起案上剩下的半块墨,在砚台里磨了起来。
薛璟疑惑:“你怎么不用我给你的那块?”
柳常安没看他,只垂眸笑笑:“桌上还有,不用也是浪费。”
不仅是桌上有,舅父给他带来的箱笼里也有新的,够他用许久了。
薛璟送的这块,他打算好好藏在箱底,来日当自己又软弱时,拿出来看看,当作勉励。若两人终究再无交集,还能当个念想。
他磨好了墨,摊开一张纸,对薛璟说道:“今日我们写写字吧。”
这是要开始今天的教习了。
薛璟方才还津津有味地看着他磨墨,觉得这人举手投足间,有种出尘之感,令人赏心悦目。
这会儿一听要写字,原本还微翘着的嘴角立刻垮了下去。
他也不是不会写字。
军中也常要写些文书战报,但左右也只需要能看懂即可,真要上呈时也会有专人书写,所以他从来不在意自己那实在令人难以恭维的字迹。
平日在军营里,能识字就够他吹了,这会儿在柳常安面前,他还没开始写,便已经觉得羞窘了。
眼前这小古板七八岁时便已经写了一手好字,如今又过了七八年,只会更好。
他手里捏着茶盏,一动不动地看着柳常安递过的那支狼豪好一会儿,见对方虽然一脸单纯无辜,但没有一丝退让,才不情不愿地接过。
竹制的狼毫似乎突然变成了烫手的铁棍,让薛璟左掂掂,右掂掂,一会儿像抓匕首那样一把握住,一会儿像抓刀那样捏着,最后甚至还用上了夹筷子的姿势,可怎么拿都觉得不舒服。
柳常安看着他手上不停变化的手势和越皱越紧的眉头,咬着后槽牙忍笑。
自从前几日,他看见薛璟念书时的窘态,便觉得这个锋利的人只有这时候最可爱,于是总会不着痕迹地稍作逗弄,给自己暗淡无光的生活找点乐子。
眼看着薛璟就快到炸毛的边缘,他赶紧拉着薛璟到了案边,接过笔,在手中摆出了个漂亮的握笔姿势。
“该如此握笔。”柳常安将握笔的手往薛璟面前探了探,让他方便看清。白皙修长的手指架着笔,看着细弱,却纹丝不动。
薛璟有些惊艳,又从他手中把那支笔给抽出来,学着他的样子,将笔架在手中。
他幼时也是学过写字的,只是在军营多年,疏于练习,这会儿重新架好后,也慢慢找回感觉。
不过他的五支手指各顾各的,相互不对付,他越是控制,越是手指打架,导致他下笔时有些微颤抖,外加他不喜练字,总觉得写出来能看即可,于是落下一笔后,就像画出了一条胖瘦不一,歪七扭八的黑毛虫。
若是平时,他倒觉得无所谓,可此时身边站着柳常安,他便觉得自己的脸面被丢在了地上,一把将笔扔下,冷着脸道:“什么破字!不写了!”
方才柳常安在一旁忍笑,肩膀都有些颤抖了。
这会见他发了脾气,赶紧正色拉住他,捡起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墨迹的笔,递给薛璟:“别着急,耐心些。你连那么重的刀都能握好,一支毛笔而已,自然不在话下。不过用劲的地方不同而已,你且将手指放松些。”
他柔声劝哄,吃软不吃硬的薛璟倒是很吃这一套,顿时消了大半火气,又照着他的样子,重新拿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