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薛璟以前很少去到那些地方,更何况,薛宁州是初来乍到,全然不熟。
于是他点点头。
有半天不用听讲,何乐而不为?
几人背着包袱过了山门,准备往山上去。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喊:“云霁兄!”
山门附近地树林子边,一个身着襕衫的学子把正看着的一本书塞入怀中,手里挥着一把蒲扇,冲着几人跑来。
薛璟循声往那里看去,这人身材修长,剑眉星目,一脸的正气。
“云霁兄,听夫子说你今日回书院,我特地在这里等你,你身子可都好了?”
那书生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边跑边对柳常安说道。
柳常安似乎也很高兴,清冷的脸上泛出一丝欣喜,向着他远远伸出手:“既明兄,多谢挂怀,如今已经大好了。”
这两人关系似乎不错。
那人奔到柳常安面前,拉着他的手左右看了看,发现似乎确实没事,认真道:“听夫子说,你失足从山崖滚落,伤了肺腑,之后走路可得仔细些。”
说完他又看向柳常安身边的几人:“这几位……咦?……恩人!”
他正准备寒暄,看见薛璟,愣了一瞬,突然面露喜色,冲着薛璟作揖:“没想到竟能在此处见到恩人!”
薛璟刚才在他往这跑的时候就觉得这人有些面熟,这下仔细一看,又听他那一副认真庄重的语气,突然想起来,这不就是李景川吗?!
那日在盈月坊,灯火昏暗看得不甚清楚,只记得那双清澈的星眸——和前世那根让人讨厌却又让人敬佩的铁杵一模一样。
这下仔细一看,他虽比前世相识时年轻好几岁,五官要更温和一些,但模子还是一样。
没了那一嘴的胡须,竟是个玉面书生。
薛璟看着眼前这两个前世仇敌如此亲昵的模样,心中那股杂陈之味又涌了起来。
柳常安前世在朝堂上屡屡算计李景川,没想到两人在书院时关系竟这么好。
他有些尴尬地回了一礼:“景川兄,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巧遇。”
李景川赶紧摆手:“不敢当!喊我景川,或表字既明便可。”
薛璟也不客气,应下了。
刚才还面露欣喜的柳常安见他俩竟认识,忍不住疑惑道:“你们二人之前见过?”
他从未听说薛璟与书院中的谁还相熟,本以为入了书院,自己便是薛璟最熟悉的人,没想到他与既明竟也认识。
“此事说来话长,你身子要紧,我们先回斋舍,路上我同你细说!”
李景川接过柳常安的包袱,扶着他往山上走,边走边将那日的事和盘托出。
虽有些受辱的羞窘,却极为坦荡。
期间,他对薛璟的夸赞之辞如倒豆一般往外蹦,听得薛璟都快压不住翘起的嘴角了。
“没想到恩人竟也来了书院!此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他时不时回头,与走在身后得薛璟搭话。
“别恩人恩人地叫了。不过举手之劳,喊我名或字皆可。”薛璟道。
李景川高兴地回身对他作了一揖:“那我便喊你薛兄吧!”
薛璟点头表示答应。
李景川见他应下,十分高兴,又道:“薛兄几位初来乍到,书院占地极广,廊道众多,恐难以认路。安顿下来后,我带薛兄四处逛逛,熟悉书院建设!”
薛璟是真没想到,李景川少年时竟是这一副开朗健谈的模样,说得难听些,还挺多管闲事。
难怪前世他有那么多精力从一些鸡零狗碎的破事里整出那么多奏折。
李景川见薛璟没拒绝,更加高兴,脚步不由得放慢,与薛璟齐平,问起他学业的事情来。
而柳常安则自己一人走在前头,面上清冷,心中却翻覆。
他听李景川说了,才知他竟与自己一样,都遭了骚扰,且被薛璟救下。
若是自己,必然会对此事缄口不言,而既明却如此诚恳,令自己自愧不如。
更重要的是......
他花了许久的时间,才与薛璟相熟,偶尔能鼓起勇气与他说笑,甚至还因此沾沾自喜。
可既明与薛璟不过第二次见面,便可如此谈笑自如,似乎这只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连带薛璟去熟悉书院这件事,既明也能随意宣之于口……
他抿了抿唇,脚步快了几分,可没走几步,就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忍不住咳了起来。
南星赶紧上前替他顺背。
后面正要询问薛璟学业的李景川闻声,赶紧跑上前来扶住他:“怎么了?可是身子还未好透?”
回应他的是一阵震天呛咳。
薛璟皱眉,几步上前,问南星道:“都吃了这么久的药,不是说好得差不多了?”
南星道:“是已经好多了,不过每日夜里还常会咳嗽。大夫说,到底伤了底子,得花不少时日仔细养着才有可能恢复如初。”
李景川担忧道:“可就是那日失足摔伤肺腹才伤的底子?”
南星犹豫:“这……在那之前,公子的身子就不大好了。”
他想了想又说:“之前公子身上也有些伤,但寿宴那日回来,不知怎的,如死过一般,脸色煞白,也就是从那日起便咳嗽不断,想来是冻坏了。”
柳常安还在咳,但赶紧握住他的手,让他别再多言。
一旁的薛璟眉头紧锁,似乎想起了什么。
蔫了很久的薛宁州嗅到了好戏的味道,突然振作起来。
他看看柳常安,又看看薛璟,心里好奇得不行。
之前他哥还一副与柳大少水火不容的样子,后来不知怎的,开始关心起人家,又是请人上马车,又是让人带路游书院。
自家大哥怕是早忘了当时寿宴上自己踹出的那绝命一脚吧?
他贼兮兮地跑到薛璟身边,小声道:“哥,你那一脚——”
第28章 找茬
薛宁州话还没说完, 薛璟“唰——”地一个眼刀就瞪了过来。
刚冒头的胆量立刻就被砸得稀碎。
薛宁州往旁边缩了缩身子,看着他哥满脸纠结,脸上怂, 但心中幸灾乐祸。
柳常安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虚弱地说了一声:“无事, 走吧。”
只是,他再不敢快步走,在南星和李景川的搀扶下慢慢走上百级长阶。
薛璟在后头跟着, 面色有些难看。
他这些日子与柳常安关系不错, 确实忘了寿宴当日自己就曾重创过这人,还以为他的伤病是柳家和那些贼匪造成的。
真要算起来, 自己那脚让他受的伤,怕是比其他的加起来还严重。肺腑是肯定伤着了, 就是不知骨头如何。
可即便记起来,也不能说感到歉疚。
若让他再重来一次,那日他必然还是会这么做。
若非恰逢寿宴,且手无刀刃, 刚死而复生的他怕是能当场把人碎尸万段。
谁能想到这人与前世如此不同呢?
只是他心底还是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 心头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不爽利。
他轻哼一声, 跟上面前的三人, 进了长阶尽头的书院大门。
***
栖霞书院建了有两百来年,道旁遍植松柏梧桐,如今都已长成苍天大树, 让整个书院看上去郁郁葱葱。
几人穿过游廊,往西侧的斋舍走去,靠近课室时还能听见不绝于耳的读书声。
薛宁州抬头看了看天, 苦着脸问道:“辰时末就已经开始上课了?”
李景川回头答道:“是,卯时便已开始上晨课了。”
“!!!”
薛宁州惊得瞪圆了眼,一脸不可置信。
晨课就是晨起诵读之课业,生徒们自己寻一处地方,诵读各类经史子集,并无夫子监督指导。
而他以前在临山书院时,虽也有晨课安排,但他仗着无人监管,往往睡到辰时才起,几乎不知晨课为何物。
回家后就更不用说,他爹和大哥常年在边关,管不着他,娘亲又拗不过他的撒娇耍赖,有时不赖到巳时都不愿起。
今日若不是他爹进来拖人,他恐怕这会儿还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做梦。
他怀抱一丝希望问道:“晨课一定要参加吗?”
李景川严肃道:“那是自然,上下午各两个时辰共四门课,分别由夫子教授,只有晨晚之课能留于自省。”
薛宁州更加震惊:“还有晚课?!”
“那当然。”李景川说得还颇为自豪,“戌时黄昏,最适宜自省。”
薛宁州心中苦涩,看向他哥。
果不其然,他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就算他哥是武将,早上能跟鸡争打鸣,但要他把练武改成习文,就不信能熬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