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柳常安自听见有人进屋时就往门口看了过去。
他刚醒不久,南星给他稍作洗漱后,一边给他喂粥,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两日的事情。
自他母亲去世后,他原本还算顺遂的命途就到头了。这两年变故从生,如今再次遭难,他都习惯得近乎麻木了,只在听到是薛璟出手救了他时,眼神流露出复杂。
薛昭行这人就像是正当时的日头,热烈灿烂,远看着炫目温暖,可靠得近了,却扎人得很。
那日在寿宴上遭的一脚,令他的胸骨如今都还时常隐隐作痛,更别提倒地后,那人不顾自己的哀求,死掐着自己的脖颈,目露血光,好似自己是个灭他满门的仇人似的。
每每想起,他心中就像被划了道道血痕般生疼,人也不自觉害怕地颤抖,更别提他那些剐人心的嘴刀子。
他一边仰慕这人,一边却又怕极了他。
这会儿听见他的问话,柳常安猛地僵直,扯了扯嘴角,“嗯”了一声。
之后两人便相对无言,屋内寂静得有些尴尬。
薛璟也知道,两人关系本就不融洽,前两日自己又不分青红皂白指责于他,略有些理亏,于是也不多纠结,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喝粥,打算等他喝完了再说。
柳常安见了他本就紧张,这下被他盯着,更是不知所措,两手用力抓着粥碗,指尖都微微泛白。
不过他尽量让自己面上不显,故作镇定,见他不走,脑子转了好几圈,找了个话头:“多谢……薛公子救命之恩。”
他心中想喊昭行,但几次见面,对方都没有掩饰对自己的厌恶,便只好改口。
薛璟听他喊自己“薛公子”,眉头一皱,总觉得心里那种又痒又堵的感觉又隐隐浮现,可他不愿细想,于是摆手道:“小事。”
随后两人又陷入沉默。
正侍候柳常安用膳的南星觉察到这尴尬,眼神偷偷在两人间来回扫着,硬是替两人接下了话茬:“这次可真是多亏了薛公子!若没有薛公子相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薛璟:“嗯。”
柳常安:“嗯……”
这下,南星的笑卡在嘴角,也无能为力了。
这两位主子间弥漫着一股即相熟又生份的微妙气氛,两人似乎都想说些什么,却又都不知如何开口。
他想来想去,觉得大概是自己碍了事,赶紧拿过柳常安手上已经喝完的空碗道:“我先去给少爷熬药!”
说完,便赶紧跑走了。
这下柳常安更紧张了,手紧抓着被沿,不自在地摩挲着。
而薛璟反倒是自在了一些。
他自知自己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于是干脆直接一些,起身走到床边,从怀中掏出那个瘪了吧唧的香囊套递了过去:“这是你的吧。”
第13章 离开别院
柳常安原本紧张地盯着手中被自己绞紧的被子,牙根咬得死紧,生怕又从薛璟口中听到什么伤他自尊的言语,或是又暴起伤他。
听见薛璟的问话,他看向那个香囊套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明白薛璟怎么突然拿出一块碎布。
可听他如此笃定的语气,柳常安定定地看了那布套子好一会儿,才惊讶地反应过来这眼熟的碎布到底是什么。
他接过布套,端祥一阵,触手是云缂软滑的质地,放到鼻尖一嗅,还留有一股皂荚的清香。
他神色软化下来,虽然还是有些怕,却有些控制不住地弯起嘴角看向薛璟,问道:“怎么会在你那儿?”
那一双漆黑的桃花眼此时满是掩不住的惊喜,让他原本清冷的面庞显得灿若桃李。
除了前世十八岁相逢时柳常安示好的笑容外,薛璟几乎没见过他的笑颜,此时突然看见,觉得如春日桃花初绽般,让他觉得心下温暖的同时,耳尖还有些发烫。
他赶紧轻咳一声,说道:“机缘巧合捡到的,赶紧收好吧。”
可惜这个被他洗坏了,下次买过一个赔给他便是。
虽然已经看不出香囊原本的样子,但柳常安将布套子捏在手上摩挲了好一会儿,舍不得收。他脸上表情变了几轮,才说道:“你不但救了我,还替我找回了母亲遗物,我实在是无以为报……”
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低落。
薛璟有些受不了这种黏黏腻腻的情绪,摆了摆手道:“用不着。你只需要好好念书,以后当个好官就行。”
可千万别再来找我将军府的麻烦。
柳常安愣了一瞬,笑着点点头,没再说话。
一时间屋内又落针可闻。
薛璟思来想去,重新起了个话头:“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办?”
他想避免柳常安重蹈覆辙,自然希望柳常安能远离祸害源头,像他书童说的那样,离开柳家。
可听了这问话,柳常安刚软下来的神情又恢复了那一副清冷淡漠:“多谢薛公子关心。一会儿喝完药,我便回柳府去。”
薛璟皱眉,一时也不清楚是不爽他的态度还是言辞:“你回柳府做什么?等着再挨揍?”
柳常安神色未变,事不关己一般,淡淡地说了一句:“此事不劳薛公子费心。”
他本就是清高之人,冷眉冷眼时,原本温和的五官就会带上几分倨傲之色,再加如此疏离的言辞,让薛璟登时冒出一股无名之火。
这家伙要么不长嘴,长了嘴也吐不出什么好听的话。自己心血来潮出手帮了忙,而这个没心的家伙,对他生分冷淡便罢了,这还暗暗嫌弃他出手帮忙多管闲事了?
不是之前被踹得昏迷吐血的时候了?
不费心就不费心,爷还乐得轻松!
这么想着,薛璟努力控制自己气得抽动的嘴角,冷哼一句“随你”,然后头也不回地跨出房门。
柳常安倒是说到做到,喝完了药,他就让南星去向掌事借马车,要回城去了。
书言来报的时候,薛璟正在后院拿着根竹棍当刀使,竹棍“呼呼”地在空中飞舞,带起凌厉的劲风。
听书言说,柳家主仆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发,薛璟气得将竹棍摔在地上,青绿翠竹应声四分五裂。
“那……少爷要去送送吗?”书言扒在院门边小声地问道。
他直觉少爷非常不高兴,但又不知道他为啥不高兴,不敢靠得太近,怕触了霉头又挨顿训。
薛璟想没想,劈头骂道:“送个屁!他自己没腿?”
书言闻言,赶紧“诶”了一声,跑去套马装车了。
他原本想给柳常安套辆好点的马车,但柳常安坚持说之前那架便可。
这位谪仙般的公子虽然表面看上去随和,但却犟得很,任他怎么劝也没用,于是他只好让庄里人架了那辆破马车,把人送往京城。
马车内的柳常安卸下了那一副清冷持重的模样,整个人瘫软地靠在车厢壁上泫然欲泣。
他想悄悄掀起车帘再看一眼,看看能不能见到薛璟的身影,可又害怕,怕掀起帘后眼前空无一人。
南星跪坐在一旁,看着自家少爷这幅样子,一脸不解:“少爷,我看这位薛公子不像坏人,少爷为何不求助于他?咱们回了柳府,也不见得安全,即便不再遭绑,二房那里……”
“南星。”柳常安强压着喉头的哽咽说道,“他与我有如云泥。他是镇军将军府大少爷,前途不可限量。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侍郎家的失恃嫡子,说不定,很快便连嫡子都不算了,我凭何去求助于他?”
他眼中的光慢慢消散,只剩下空洞没有聚焦的眼神,也不知盯着哪处。
薛昭行让他好好念书,做个好官,可之后能否再回书院,他也说不准。
他的身子本也不健壮,遭了多次罚,如今怕是已病入膏肓,说不定哪日便如同他母亲一般暴毙了。
他叹了口气,幽幽道:“只能怪我命不好,我此生,怕是……”
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他其实不那么怕死,毕竟活着也没什么念想。
他更害怕的是,那个耀眼的太阳眼中的自己,和柳二、杨锦逸之流眼中的自己,并无二致。
一想到那人嫌恶的眼神如同利剑一般扎向自己,他就泛起一阵绝望,觉得倒不如玉碎以证清白。
他不再言语,干脆闭上眼,平复自己的心绪。
而那个太阳此时扎人得很,在后院里把一丛翠竹打得七零八落才缓过劲儿来,坐在院中石桌旁喘着气休息。
书言赶紧给自家主子递上茶水,壮着胆子问道:“少爷,您怎么……不把那位公子留下呀?感觉他好惨啊。”
其实他更想说,你怎么那么生气?难不成就因为人家走了?都气成这样了还不去追?
但他没敢问,怕自己变得和角落那一堆零碎的竹渣一样。
薛璟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吼道:“你瞧他那个态度,还要我把他留下来?他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
书言被他吼得习惯性一缩脖子,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