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南星五六岁时就被柳常安母亲乔氏养在柳常安身边,既当书童,也是玩伴。
  当时商贾出身的乔氏处处被官家出身的二夫人针对,但因母家财力确实了得,她也善于打理,府里有不少进项还得仰仗她,在柳府过得倒也不算差。
  可前两年,乔氏突然暴毙,此后二夫人便将矛头指向了大少爷柳常安。
  一开始她只是找些借口小作惩戒,少他一两顿饭食或月钱。柳老爷一心扑在朝堂上,也不太在意这些内宅琐事。
  见无人为柳常安撑腰,惩罚的借口层出不穷,手段也越来越过分。
  二夫人甚至还频频使计,让不问琐事的柳老爷因长子大怒,动用家法。
  前些日子,柳常安难得出门去参加寿宴,回来后面色苍白、灰头土脸。二少爷污蔑他在寿宴偷了东西,柳父不问青红皂白便抽了他一顿鞭子。
  有一日,柳常安回府晚了,也不知二夫人跟柳老爷说了什么,竟让他气得打了柳常安好些板子。
  原本鞭伤就还没好,伤上加伤。
  柳老爷打完甩手走了,二娘也不给喊大夫,南星只能托人买了些伤药给几乎奄奄一息的大少爷敷上,有些伤口现在还能渗出血来。
  好不容易好了些,没想到今日又遇上那几个悍匪,若没有遇见薛璟,两人下场不堪设想。
  南星越说越委屈,没一会儿又抽噎起来。
  大夫听完,原本对薛璟谴责的眼神转向柳常安,成了满目怜悯,摇头叹了口气。
  而薛璟听完则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原本以为,柳常安和自己一样是个官家大少爷,必然生活优渥,在家中更是众星捧月,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境况。
  他突然想起那日,他将柳常安送到柳府大门前,他问的那句“能不能收留”。
  要让这个满脑子礼义忠孝之乎者也的柳常安问得如此逾矩,必然是事出有因,而他当时竟毫无察觉。
  前几日薛宁州说的杖责三十棍,他也只是当笑话听,没想到,柳家竟然真能对嫡子下此狠手。
  他皱眉问道:“你们家老爷用家法时,都不先查清缘由吗?祝寿那日,他被污偷香囊本就是无稽之谈。还是说,柳常安偷了其他什么物件?”
  南星听他这么说,怒得杏眼圆瞪看着他:“怎么可能!我家少爷光风霁月,绝不会做出这等下作之事!”
  他又抹了一把沁出的泪,忿忿说道:“老爷如今对二娘言听计从,听二房母子说他偷了东西,也不听少爷解释,便先给一顿好打!
  “二娘和二少爷当着老爷的面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但背地里却编排了我家少爷不知多少脏污的谣言。如今,连家里的奴才都敢当着少爷的面甩脸色了。”
  “我劝少爷离开柳家,投奔舅父,少爷碍于柳家名声一直不愿。可柳家也不把他当回事,他还顾及些什么呢?再这么下去,也不知道要被二房这两个给祸害成什么样了!”
  他越说越激动,言语间也没了对家中二房主子的敬重,看得出是恨得入骨了。
  薛璟听得紧皱眉头,阴沉着脸,无形中透出一股肃杀之感,看得屋内几人都瑟缩了一下。
  那大夫极有眼色地悄声退到门边,问掌事的要来笔墨,开了一张药方,又悄声嘱咐掌事一些要注意的事情,就先跑回去抓药了。
  大户人家果然不一样,一个少年都看上去像个活阎王,那眼神,被看上一眼就好像要被活剐了似的,让他实在不敢再待下去。
  庄子掌事是个憨厚人,和福伯沾点亲故,做事老成,这会儿赶紧差遣众人忙活,弄来了热水、吃食和换洗衣物等。
  等这些刚送进屋子,那大夫也取药回来了。他本就离得近,又是坐着庄子的马车来回,花不了多少时间。
  薛璟示意书言给了大夫一把银子。那大夫讲究,从里头挑出个碎银,把剩下的还了回去:“这些就够诊金和药费了,多的小老儿也要不来,还请公子收好。”
  薛璟见他如此,也不强求,让他带书言去煎药,顺便让掌事把浑身脏污、满是擦伤的南星带去清理。
  很快,屋内就剩他和柳常安了。
  他手里把玩着老大夫顺手开的一罐金疮药,在房里踱步了一会儿,慢慢走到床边站定,随即将床幔轻轻撩出一条缝,往里看去。
  一个看着比同龄人更加清瘦的身影静静蜷缩地趴在那里,身上只盖着一条薄被。那些青紫伤痕被掩藏在单薄的布料之下,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情况。
  薛璟在军营待了这么久,武夫们之间可不讲究,别说比试时赤膊上阵,平日里热了脱光上衣袒胸露乳也很正常,裸着相互清理伤口更是家常便饭。
  柳常安长得再俊,那也是个男人,没什么看不得的。
  这样想着,薛璟从床头的铜盆里捞起浸了水的帕子,随后尽量轻手轻脚地掀开了柳常安的衣服,准备给他的伤口上药。
  那些伤口十分狰狞,之前用药又不及时,再不赶紧清理,怕是得溃烂发热。
  衣料被渐渐掀起,藏在里面的白皙皮肤和错落伤痕毫无隐藏地暴露在了薛璟面前,青青紫紫,纵横交错,显得十分无辜可怜。
  薛璟看着那些堪比刑罚痕迹的伤,眉头紧皱。
  这哪是家法,这是给仇人上刑吧。
  他叹了口气。
  身为武将多年,他为人率直,有话直说,有仇必报,向来看不起那些弯弯绕绕和绵里藏针。但如今却发现,这些让人捉摸不透算计人的东西,更能害人于无形,可比他的快刀要命得多。
  他心中虽还是恨着前世的柳常安,但对着眼前这个少年,却满是怜悯,恨不太起来。
  一会儿想恨,一会儿又觉得不该恨,弄得他一个头两个大。若这是这条蛇蝎设下的苦肉计,自己怕是已经中了圈套却不自知。
  他摇摇头,暂时甩开了这些令人烦躁的思绪,打开金创药,忍着那股浓烈的药味儿,剐起一大块药膏往柳常安肩背的伤痕上抹去。
  浓郁的膏药抹在背上,很快就化开。薛璟的指尖不小心擦过柳常安背上的光洁无瑕处,只觉一片滑腻。
  这触感和他在军营里接触的那些大老爷们儿都不一样,就像是触到了一块平滑的美玉一般。
  也不知是不是药渗了进去,薛璟只觉指尖发烫,惹得他耳尖都跟着热了起来。
  他有些窘迫地赶紧收回手,想把剩下的活儿交给南星,可又觉得,涂到一半停下似乎更奇怪,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柳常安的伤痕从肩背蔓延向下,他也抹着药膏一路向下,直到那一段不盈一握的窄腰,再往下就让人觉得非礼勿视了。
  薛璟本想掀开薄被的手刚有了动作,就停在半空。他犹豫再三,还是给盖了回去,脑子里有点浑。
  军营里那群膀大腰圆的莽夫们皮肤黝黑粗糙,个个带着汗臭。因此他一直不明白,怎么会有男人喜欢养男宠。
  而今见了柳常安,才知道男人间竟也是不一样的。
  具体怎么不一样,他一时说不清楚,只觉得不应该再往下看,否则就唐突了。
  他赶紧用巾子擦了手上残留的药膏,用薄被将柳常安裸露的肩背遮好,又将药罐子盖好了扔在床头,起身继续在房里踱步,散散耳尖的热度。
  走了好几圈,南星终于换洗好,匆匆进来。
  薛璟抬着下巴指了指床头的金创药,示意南星给他主子上药,随即未发一言,冷着脸出了门。
  南星有些怵,但他一路都看着薛璟的冷脸,以为这位好心公子就是如此性格,便也没再多想,安心照顾他家公子。
  另一边,薛璟快步走到后院,四处踱步,但总觉得心里有种说不明白的奇怪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他心口,挠得他发痒发热,宣泄不出堵得慌,最后干脆在院里练了一套拳,让自己消耗精力来排解。
  柳常安这一睡就睡了两日。
  他偶尔醒一会儿,被南星喂些药或稀粥,很快又昏迷不醒。
  薛璟早差人给家里送了信,在庄子里住下。
  期间他闲着无事,在庄子周围观看务农,还去那个大夫的小医馆多要了几瓶金创药。
  这药虽然味道极重,但效果却是不错,不过两日,柳常安身上的外伤虽未痊愈,但也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直到第三日上午,柳常安才醒了过来。
  在田埂边叼着草看着田中劳作的薛璟接到信,赶紧跑了回去。
  他刚一进屋,就看见柳常安正坐在床上喝粥。
  少年虽然依旧虚弱,但还是尽力将脊背挺得直直的,看上去脆弱又倔强。
  薛璟扫了他一眼,心下叹息。
  他最初认识的柳常安就是这样,小小的一个糯米团子,被排挤的时候直直站着看他们,咬着唇不肯哭,倔强地拉着他要他背完书。
  这样的脊梁后来被彻底磨碎,到底是经过了什么样的折磨?
  他的心脏没来由地抽紧,说话也不自觉放软了声音:“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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