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张大野说得正起劲,瞥见闻人予愣了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师兄?想什么呢?”
闻人予垂下眼皮摇摇头:“没,吃饭吧,菜要凉了。”
张大野盯着他看了几秒,搁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本来不想问的,但现在有点忍不住。你……最近不开心吗?瘦了,人也没什么精神,睡得不好吗?”
当然睡得不好。这些日子,闻人予夜夜被梦魇缠绕。梦里总在争吵,张大野总在如叶菱一般失控崩溃。那时候,叶菱歇斯底里地质问闻人铖:“你为什么不懂我?”梦里,张大野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说不出话。他站在崖边,挣扎在海里,眼睁睁看着叶菱和张大野一同往下坠。他拼了命伸手去够,却一个都抓不住。
冷汗涔涔地醒来,总会想起闻人铖。在他心里,闻人铖无疑是个好父亲,好丈夫。他浪漫、善良,还有些傻傻的愚笨,是旁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好人。他想,如果闻人铖这样的人都无法成为一个满分的伴侣,那么,孤僻、迟钝、不懂浪漫更不擅表达的自己又怎么敢迈出那一步?
但这些话不能说给张大野听。于是他只能扯出一个轻松的表情,用看似合理的借口搪塞过去:“没精神吗?可能累的,年前总得收拾收拾屋子,整理整理东西。”
张大野不知信了没有,只说:“累就回头再弄呗,或者找个家政阿姨,有些钱得让别人挣。”
“知道了”,闻人予淡淡道,“吃饭吧。”
“欸,对了,我要放个春节联欢晚会”,张大野试图打破有些沉闷的气氛,拿起手机找了二十多年前的晚会放着,“嗯~这回对味儿了!”
热热闹闹吃了顿饭,张大野又兴致勃勃地张罗着要放炮。既然一会儿就得走,他索性把这些活动都提前。
闻人予由着他闹,只静静站在回廊下,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把满院儿的白雪踩出杂乱的脚印,点着引信后又捂着耳朵往自己身后钻。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张大野在他耳边喊:“师兄,新年快乐!”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鞭炮的红纸屑将白雪点缀,在冻硬的大地上开出一朵朵娇艳的梅花。
闻人予偏头看他,轻声回应:“新年快乐!”
折腾完已经快五点,张大野不得不走了。刚才他睡觉时,闻人予已经联系好附近的司机师傅,电话还是找吴疆爸爸问的。
过年了,被“发配”的吴疆和洪峰也都回了家。刚才在吴家碰上吴疆,那小子眼神依旧阴沉沉的。闻人予只当没看见,径直进屋找他爸。
大过年的,跑车的不多,吴疆爸爸帮忙联系了一个相熟的师傅。对方很爽快:“行,走时候叫我就成!早去早回不耽误我晚上跨年吃饺子!”
这会儿,师傅已经等在门口。闻人予从屋里拿出两个红包,一个塞进张大野外套口袋,一个塞给师傅:“麻烦您了,下雪路滑,路上开慢点,安全第一。”
师傅推辞几番,总算笑着收下:“放心吧孩子,大过年的,叔保证安安全全地把他送回家。”
张大野抻着脖子瞅了半天,美滋滋地拍着自己的兜——明显他这个厚实得多。
上了车,他扒着车窗问闻人予:“师兄,你真不跟我走?”
闻人予退回门口台阶上摆摆手:“不了,后天我再去。”
“那行,有事儿给我打电话。我自行车你骑着就行,别给我送,太远了。”
“知道了,快走吧,给兰姨他们带好。”
张大野摆摆手,终于关上车窗。
车刚起步,他又忍不住扭过身,透过后玻璃向外望——天地苍茫,白雪皑皑,闻人予站在原地,身影在壮阔的雪色中显得格外寂寥。
第61章 起风了
张家的新年向来热闹,客房早早就被抢光了。有真的没家可回的也有单纯爱凑热闹的。今年还多了江泠澍和他妈妈。
张崧礼和叶新筠执意邀请他们一块儿过年,江妈妈也没推拒,这会儿正坐在沙发上帮兰姨择菜。
兰姨在厨房里忙活着准备年夜饭,身边围了群伸长脖子的馋猫。她笑着往外撵,到头来一个都撵不走。她这一辈子没儿没女,徒弟们都回来的时候她打心眼儿里高兴,不管多麻烦也坚持在家里吃年夜饭。
张大野到家时,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凉菜。他肚子还饱着,瞅了一眼,难得没手欠从盘子里捏一块儿。
苏昭远斜睨着他:“转性了?”
“二师兄过年好”,张大野立刻朝他伸手,“红包拿来!”
苏昭远拍了下自己的嘴:“你说你招惹他干什么?”说着满脸嫌弃地甩给张大野一个红包。
张大野美滋滋地揣兜里,可算想起自己过年最大的“使命”。
他楼上楼下转了一圈,逮着比他大的就拜年,最后晃回客厅,凑到江泠澍旁边。
江泠澍好笑地看他:“你怎么这么财迷?我的红包你也要?”
“这叫什么财迷?”张大野理直气壮,“这可是压岁钱,寓意好,我这是给自己攒福气!”
一旁的江妈妈听了,笑着招手让他过来:“来,大野,阿姨给个大的,保证把邪祟给你压得死死的。”
张大野嘿嘿一乐,嘴甜得像抹了蜜:“谢谢阿姨,祝您长命百岁,永远十八!”
江妈妈捂嘴笑出声,就爱听这小子满嘴跑火车。她现在最喜欢的祝福还真就是这个。作孽的遭了现世报死得早,她可要优雅地活到一百岁。
说着,叶新筠也摸出两个红包,递给他和江泠澍一人一个。
张大野偷瞄了眼她那个大手提包,果然,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全是红包。过年家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备少了都不够发。
江妈妈看着叶新筠感叹:“你们俩可真厉害,逢年过节这么多人也不嫌闹得慌,搁我可招待不过来。”
“我倒喜欢热闹”,叶新筠笑着说,“要是这屋里就剩我和张崧礼,两人大眼瞪小眼,那才叫受不了。”
一群人热热闹闹吃了顿团圆饭,大餐桌加小圆桌,连客厅的茶几都坐满了人。
张大野不饿,时不时夹两筷子爱吃的,一晚上抱着手机没撒手,跟那头的闻人予你一句我一句地吐槽春晚。直到过了十二点,闻人予先熬不住,跟他说了句“新年快乐”,先去睡了。
小财迷张大野把收到的红包摞在一起,回屋塞进书桌抽屉,这才进了浴室。
洗过澡他仍没什么睡意,闭着眼睛在床上滚了两圈,忽然想起前几年往院儿里埋过一些红包。那时候他心心念念想攒钱买辆摩托车,后来才知道驾照要成年以后才能考,这事儿就搁下了,连带着藏起来的红包也忘在脑后。
横竖睡不着,他干脆下楼去工具房找了把小铲子,打算去挖挖看那装红包的铁盒子还在不在。
记忆早模糊了,准确位置记不清,只记得是靠墙那一排的花池子。拎着铲子还没走到近前,脚步先顿住。他远远地看到叶新筠举着手机又在打电话。
天寒地冻的,她只套着睡衣披件薄外套,一边来回踱步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语气听着格外轻松。
她说的小语种张大野听不懂,不过眼前这一幕倒是熟悉。上次母子俩在客厅撞上,她也是像现在这样,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该转身走开的,张大野却钉在原地挪不动步子。
叶新筠抬眼看到他,蓦地一怔,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撞见一次或许是偶然,可接连两次都是这般情形,张大野很难不去多想。
叶新筠在生意场上向来杀伐果决、处变不惊,碰上再荒唐的场面都能面不改色,此时看着儿子倒藏不住情绪了。
张大野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僵硬:“妈,您紧张什么?我听不懂i国语啊。”
叶新筠挂断电话、按灭屏幕,对着儿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晚房间紧张,她跟江妈妈睡一个屋。这会儿大家都回屋休息了,她特意跑到院儿里来打电话,怎么都没想到又撞上张大野。
自己生的儿子自己最了解。此时张大野脸上僵硬的笑,说话时不自然的语气,分明是猜到了什么。
她知道瞒不住了。
她朝张大野走过去,弯了弯嘴角,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这么晚跑出来做什么?”
“睡不着,找找前几年我藏起来的红包”,张大野如实说。
“妈妈跟你一块儿找?”叶新筠问。
张大野摇摇头:“冷,您回去吧。”
“没事儿,不冷”,叶新筠把外套拢紧了些,“埋哪儿了?”
张大野看了她片刻,走到花池边蹲下就开始挖土:“不记得具体位置了,好几年前埋的。”
院儿里挂满节庆灯串,小小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晃,映得地面一片暖融融的光。
叶新筠借着灯光看着他,忽然轻声开口:“我小时候也爱往院儿里埋东西。你姥爷走得早,留给我的东西不多。一个小发圈、一个小沙包我都留着,藏哪儿都觉得不踏实。后来,我把它们包上塑料袋装上铁盒子再埋起来,时不时还要挖出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