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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张大野只知道妈妈小时候过得不易,却从没听她提过这些。手里的铲子顿了顿,他低声问:“姥爷怎么走的?”
  “脑出血。你姥爷那个人,干活拼命,不知道注意身体。也是没办法,家里好几口人等着吃饭。有天在厂里正干活,人突然就倒下了,送去医院也没救回来”,叶新筠叹了口气,望着远处的灯笼影,“过了几年,你姥姥带着我们改嫁;又过了几年,日子过不下去,我们又回到原来的老房子。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些年,直到我上学离开家。”
  张大野抬眼看了看叶新筠,好像明白了什么。姥姥去世的时候,她的手机是真的丢了吗?没回来会不会是无法接受或者心里存着怨恨呢?
  “这些年我四海为家,当然也会孤独。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要不干脆退休,好好守着家陪着你,但停下来哪有那么容易,牵扯到太多人了”,叶新筠沉沉的目光落在张大野头顶,“好像眨眼间你就长这么大了。这个家你爸付出比我多。我们俩……可能更像互补的商业伙伴,但过日子确实过不到一起。你爸提过离婚,我没同意。我从小居无定所、看人眼色生活,绝不能让你也过那样的日子。我告诉他,无论如何,这个家不能散。”
  张大野面前的坑已经挖得很深,他好像无知无觉一般,手里的铲子机械地往土里插。
  “他答应了。这些年,他没有问过我在外面有没有人,也没再提过离婚”,叶新筠声音有些发颤,“对不起啊儿子,现在看来,我们做得并不好。”
  张大野沉默半晌,埋着头闷闷地问:“他对您好吗?电话那边那个叔叔。”
  叶新筠笑得苦涩:“好,这么多年好得一如既往,只是妈妈跟他约定好,不能跟他结婚。”
  张大野叹了口气,终于起身:“您图什么呢?您要说为了我……”
  “不”,叶新筠没等他说完就抬手打断,“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这个妈当得并不合格。非要说为了什么……为了一个执念吧,为了小时候那个没有安全感的自己。”
  张大野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大半年来,他过得战战兢兢,生怕这个家就这么散了,甚至一度痛恨张崧礼,没想到到头来真相却是这样。
  原来这个家早就散了,只不过他的父母非要撑起一把伞,假装晴空万里。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叶新筠:“妈,该放的放下,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看着这样克制理智的儿子,叶新筠再也绷不住,背过身去掩面而泣。
  张大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半晌,叶新筠抹了把脸,转过身来,揽住他的肩膀:“没找着是吗?走,咱们看看那边那个。”
  大半夜的,母子俩挖了好几个花池子,总算在一丛老月季的虬根旁找到了装红包的铁盒子。
  这么多年过去,铁盒子生了层暗红的锈,里面的红包早已褪色。其中一个是叶新筠给他的,里面装的是不同国家、不同面值的花花绿绿的纸币。
  那时候他觉得新奇,摊在床上一张一张看,缠着叶新筠给他讲那个国家的风土人情。
  叶新筠笑着问他:“这个也藏起来准备买摩托车来着?”
  “没”,张大野轻轻提了提嘴角,“这个是留着离家出走用的。跟我爸吵架的时候我就把这个红包往桌上一拍,说‘我有钱,我要去找我妈!’”
  叶新筠猛地别开脸。她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呢?以为给了孩子一座象牙塔,结果到头来,塔里住着的还是一个跟小时候的自己一样的孩子。
  “对不起儿子,我……”
  张大野摇摇头,合上铁盒子:“不用说对不起,我这不是好好地长大了吗?”
  嘴上安慰着叶新筠,脸上也瞧不出半分波澜,张大野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
  他抬眼看着这个被装点得漂亮而温馨的院子,只觉心如刀割。
  到头来,这个家还是散了,他甚至都没有劝和的理由。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拍净盒子上的土,声音低低的:“妈,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第62章 别忘了我
  隔天清晨,张大野又一次被门外的吵嚷声惊醒。那帮小徒弟们不知哪来的精力,天刚亮就在走廊里追逐打闹,把楼梯踩得咚咚作响。
  他烦躁地掀开被子,一把拉开门,顺手揪住一个小徒弟的耳朵:“你们一个个是不是上了发条?能不能让野哥睡个囫囵觉?”
  “哎哎哎疼疼疼”,小徒弟踮着脚转圈儿,“师父救命!”
  “告状!还敢告状是吧!”张大野气得拍他后脑勺。
  张崧礼在楼下喊他:“张大野!下来吃饭!”
  小徒弟趁机挣脱,得意地冲他挑眉。张大野作势要追,那孩子猴子似的赶紧溜了。
  一大早,兰姨已经准备好一桌丰盛的早餐。张大野走下楼梯,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张崧礼身上:“爸,我妈还没起?”
  张崧礼点点头:“刚睡下,时差没倒过来。”
  张大野“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吃完饭,张崧礼招招手示意他上楼。他愣了愣,擦擦嘴跟了上去。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张大野回手关上门,看向他爸:“怎么了?”
  张崧礼在沙发上坐下,叹了口气:“你妈早上跟我谈过了。我本来想着,她的事儿不该让你知道。万一你对我这个当爸的失望了,妈妈在你心里得是那个绝对可以依靠的人。”
  原来还是这件事。张大野勉强笑了笑:“我下个月就十九了,不至于连这点儿事儿都承受不住。”
  “是啊”,张崧礼双手交握,指节有些发白,“你也长大了。这些事儿确实不该再瞒着你。”
  “您想说什么爸?”张大野微微皱眉。
  张崧礼深吸一口气,目光竟有些浑浊:“我早上起来,你妈正坐在沙发上哭。她觉得事儿说开了,你们母子之间的情分恐怕也会越来越淡。这些年她在家的时候本来就不多,她怕以后连这个空壳子一样的家都没了,你们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你们打算离婚?”张大野突然问。
  “这是后话了”,张崧礼没有因为他的打断而不悦,“我们就算离婚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妥的,很多东西都牵扯在一起,很复杂。我是想问问你,考虑过在哪儿上大学吗?”
  离高考越来越近,张大野目前成绩不错。虽然具体报考哪个学校还没有明确目标,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张崧礼此时问这话的深意。
  他直截了当地问:“您是想让我听我妈的去国外上学?”
  “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你妈妈的建议”,张崧礼说这句话时显得格外艰难,“这么多年,咱们父子俩相处时间更长,我总觉得亏欠她。当年她也是拼了命才生下你的。这些年为了公司、为了这个家满世界奔波,很不容易。她说的学校我了解过,确实挺好……”
  张大野再次皱着眉打断:“我碍您事儿了?我走了您好把那位阿姨接过来弥补你们当年的遗憾?”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但此刻的张大野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胡说八道什么!”张崧礼猛地站起身,眼中涌起怒意。
  张大野气极反笑:“这些年是我逼着你们演戏的吗?是我导致你们感情破裂的吗?我跟我妈相处时间少难道是我的错?您今天为什么要拿这个来绑架我,左右我的选择?您认为我应该为了你们的错误买单?”
  此时此刻,所有说出口的都不是委屈。他真正觉得委屈的是,为什么他拼命理解父母,到头来自己却成为了可以随意安排的工具人?尤其是张崧礼口中说出这种话,他更难以接受。逢年过节叶新筠没回家的时候,张大野总觉得,他跟张崧礼就像相依为命一样。在他内心深处,也确实更依赖张崧礼。如今在张崧礼口中,这样的相处和依赖变成了对叶新筠的亏欠。他可以去弥补这所谓的亏欠,但叶新筠那儿真的有他的家吗?
  他抑制不住地颤抖,无法冷静地诉说委屈,只能竖起满身的刺,可泛红的眼眶出卖了他。
  张崧礼闭了闭眼,强压下情绪:“儿子,我绝没有推开你的意思。我当然希望你一直留在我身边,可我不能那么自私。我只是希望你在大学的选择上考虑一下你妈妈的意见。”
  张大野冷笑一声,好半天没说话。最终,他点了点头,声音干涩:“知道了。”
  大过年的,实在不是聊这个话题的好时机,可叶新筠明天就要走了,张大野后天也要回学校了,张崧礼没有选择。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在张大野准备离开时说道:“儿子,记着我的话,我们永远是一家人。别胡思乱想,好好备考。”
  冷静下来想想,张崧礼在这件事上十分体面。夫妻关系破裂时,他提出离婚,叶新筠坚持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他便答应下来。这些年,他明知叶新筠在外面有人却从没在张大野面前吐露半分,即便是被张大野咄咄逼人地质问出轨的时候,他都没有借此为自己辩驳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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