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今天,他没有去店里,在画室待了整整一天。对着那两盆奄奄一息的金桔,他提起笔,在宣纸上勾勒渲染,自欺欺人地画出了一幅枝叶繁茂、生机盎然的金桔图。
没有漂亮的盆栽,他可以画,面对孤独,他也可以假装日子跟从前一样。
跟张大野通完电话,猛地回归到一片黑暗与寂静之中,他发了会儿呆,撑着发麻的腿从地毯上起身。头有点晕,他扶着画架稳了稳神,这才想起今天还一顿饭都没有吃。
……
那边,张大野挂了电话去厨房觅食。过年亲朋好友走动多,兰姨提前备好了一堆熟食和炸物,抽了真空分装成袋,整整齐齐码在冰箱里。
他用空气炸锅热了一袋小酥肉,嚼在嘴里却觉得苦涩,心里还是放不下闻人予。
这会儿已经十二点多,客人都已经告辞,他爸妈和兰姨也都回房休息了。他找来一个手提袋,挑着闻人予能吃的熟食炸物一样拿了一袋,下地库骑上他的自行车就走。
从他家到闻人予家,八九十公里,开车算上市区堵车要两个小时,骑车得骑到明天早上去。他也不知怎么想的,好像一会儿都等不了似的,扣上一顶帽子就出发了。
冬夜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骑到半途,体力几乎耗尽,找家便利店喝杯咖啡休息一会儿,这才咬咬牙接着上路。
终于骑到闻人予家时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也是巧,他刚喘着粗气停稳车,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闻人予一身运动装束,正准备出门晨跑。
张大野一条长腿支在地上,笑着抬手:“师兄,早!”
眼前的人风尘仆仆,脸冻得通红。闻人予完全愣住了:“不是,你怎么……你骑来的?”
“对呀,晚上睡不着,当锻炼了”,张大野装得很轻松,仿佛只是下楼遛了个弯。
闻人予无语地捏捏眉心,感觉自己跟这少爷过一辈子都未必能参透他的脑回路。
少爷摘了背包,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来给你送年货!”
年三十儿的清晨,寒冷的空气抵不过眼前人的热烈。
闻人予看了他好一会儿,低声吐出两个字:“谢谢”。
“谢什么,兰姨做的”,张大野分明知道他谢的不是这个,却故意轻描淡写。毕竟……什么样的朋友会为了一口吃的,骑一晚上车跑过来呢?这有些疯狂的举动怎么解释都说不过去。
他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把车靠到墙边,摆了摆手就往屋里走:“我得睡会儿。你跟我爸说一声,我下午回。”
第60章 自欺欺人
骑了一晚上车,张大野筋疲力尽,进门就钻进了卫生间。闻人予帮他把车推院儿里,又找了一套自己的家居服放在浴室门外。
浴室内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他敲敲门朝里喊了一句:“洗手台旁边柜子里有新牙刷和毛巾。”
“知道了~你跑步去吧不用管我。”
他来了闻人予还跑哪门子步?刚关上的空调再次打开,闻人予有些茫然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再回来时,张大野已经洗好出来了,正耷拉着眼皮,歪在沙发上擦头发,都快睡着了。
牛奶递过去,闻人予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说什么。虽然觉得晚上独自骑这么远实在危险,但此时,他不愿说任何扫兴的话。他知道他为什么来,又怎么忍心往那颗炽热的心上浇冷水。
于是,他只是放缓了声音说:“我给你放水,你进浴缸泡会儿吧,不然明天腿会疼。”
张大野端着牛奶杯摇摇头,声音变得黏黏糊糊:“太困了,我要睡觉,腿疼疼去吧。”
闻人予没再坚持,转身取来吹风机递给他:“头发吹干睡吧。”
“这么短还用吹?”张大野笑着接过来,“你看着啊,十秒就搞定。”
他打开吹风机,胡乱地在脑袋上吹了十秒,然后笑着仰起头:“干了吧?”
闻人予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吹风机,把他的头按低一些,帮他返工还湿着的鬓角和后颈。
穿着家居服、带着困意的张大野,此时倒显出几分破天荒的柔软乖顺。他安静地低着头,一动不动。直到闻人予吹完拍了下他的肩:“好了,去睡吧。”
张大野抬起头却没动。他看着闻人予把吹风机收好,看着他走进浴室,心里刚刚筑起的脆弱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昨天那些所谓的大彻大悟统统变成自欺欺人。怎么可能甘心只当朋友?怎么可能忍得住不靠近?
他抬手蹭了蹭后颈微微扎手的头发,认命般叹了口气,起身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床。
一晚上没睡,身体极度疲惫,可他把头埋进枕头里却没有马上睡着。闻人予的存在感太强烈——他的衣服、他的被子,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这一切如此真实,让他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沉甸甸地落回原处。
远处传来鞭炮声,这家放完那家又接上。这感觉莫名熟悉,有点像小时候在爷爷奶奶家过年的氛围。那时候,他缩在温暖的被窝里不肯起,隔着一层玻璃,窗外热闹喧哗,构成一种奇特的、让人安心的背景音。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两家的老人都走得早,亲戚们天南海北,很久也不走动。逢年过节隔着门听到的不是客套寒暄就是那帮徒弟们吵吵嚷嚷的动静,只会觉得烦躁。
想到这儿,张大野把头埋得更深,鼻子蓦地一酸。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脑海——如果以后连那点烦躁的声音都听不到,他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不管不顾、肆无忌惮地敲开闻人予的门?
迷迷糊糊睡去,再醒来时,老座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两点。屋里静悄悄的,他裹着被子爬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雪,院儿里已是白茫茫一片。
雪地上留着几行杂乱的脚印,看起来有人来过,他却一点儿都没听见。
他趴在窗台上,将窗户推开一个脑袋宽的缝儿,探出头去喊:“师兄!”
喊了好几声闻人予才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张大野能怎么,就是想喊人罢了,听见回应便心满意足地咧嘴傻笑:“我睡醒了!”
闻人予应道:“等着吧,饭好了。”
张大野的确快饿冒烟儿了,一听这话,他立刻从床上蹦起来,钻进浴室洗漱一番。出来刚准备套上外套去厨房吃饭,却见闻人予端着两盘菜走了进来。
“在这儿吃?”张大野奇怪地问。
“外面冷”,闻人予把菜放到茶几上,抬眼看他,“而且,你腿不疼?”
“疼!疼飞了简直”,张大野立刻顺杆儿爬,笑嘻嘻地瘫进沙发里,摆出一副“我已残废”的架势,“那我就安心等着师兄上菜了。”
腿脚酸疼是肯定的,但远没有到动弹不得的程度。张大野多好面子?搁以前,这点儿疼他咬碎了牙也会装作没事人一样。今天倒是稀奇,竟如此坦然又近乎玩儿赖地认下了。
手机屏幕亮起,有几条未读消息。狐朋狗友们喊他出去浪,张崧礼问要不要让赵叔过来接他一趟……张大野看着看着,莫名其妙地一笑,觉得自己简直狼心狗肺——这会儿他可谁都不想理。
闻人予又端了两盘菜进来,边摆筷子边说:“老师刚才来电话了,问要不要接你。你那会儿还没醒,我说等你醒了我叫车送你回去。雪下大了,别让他们折腾了,你说呢?”
张大野点头如捣蒜:“师兄说得都对”。
……又吃错什么药了?闻人予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吃吧,吃饱了早点回去,他们都等你呢。”
桌上的菜都是昨晚说好要做的年夜饭,只不过这顿年夜饭提前了几个小时,旁边还多了个叽叽喳喳的张大野。
吃饭时,张大野的嘴就没停过,一会儿眉飞色舞地讲他爸调皮捣蛋的徒弟,一会儿又抖搂自己小时候干过的各种糗事,好像铆足了劲要用声音和笑料填满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闻人予听着,心里悄悄叹了口气。这少爷骑一晚上车过来,说不感动是假的。他也想做点什么来回应这份滚烫的,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的心意,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甚至不敢去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浓烈夏日里喧嚣蝉鸣的正午,耀眼而灼目。
会过去的吧?他想。都会过去的。离高考只剩三个月,张大野会奔向更广阔的世界,慢慢放下一切,开启无限可能的新生活。也许偶尔回来看看,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块儿吃顿饭,聊聊近况,回忆回忆从前。
他盼望着事情能如他所想一般发展,走向一个“安全”的结局。哪怕这个设想让他的心揪着疼,哪怕想到最后需要死死咬住牙关才能压下翻涌的情绪,甚至让他觉得自己阴鸷狠戾。
面对这样的张大野,旁人或许早就不管不顾地张开怀抱,偏偏他自己,想的都是如何推开。仿佛这副温热的皮囊之下,真的裹着一颗冰冷坚硬的铁石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