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但张恕言语之笃定令云喜一时惴惴不安——难道,丞相又有了什么新计划?而这新计划需要他离开河西才能完成?
但张恕却不再多说了,他按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接过了云喜手中的药碗:“不必为我担心,我喝了药就会睡下,你也随云欢一起歇息去吧。”
“先……”
“一会儿记得把门窗关好,这大火一旦烧起来,火硝味刺鼻难闻,熏得久了会使人头晕目眩。”张恕好心道。
云喜被这几番温声细语说得将信将疑,他执意看着张恕喝完药,合衣躺下了,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刚刚离开后,张恕竟趁着这夜城内混乱、中护军顾此失彼之时,一人离开了别院内宅。
他要去的地方,是关押了纥奚文与纥奚武的大营。
第75章 收入房中
因先前关押罪犯的地牢烧毁,现如今纥奚文与纥奚武兄弟俩只能被囚禁在中护军的大营中。此地军士们来来往往,看管他们的“狱卒”数不数。
不过今晚有所不同,绝大部分的中护军都被调去了城门楼,眼下营中的士兵已所剩不多。
张恕到时,营盘之内孤灯摇曳,寥寥几名戍卫的身影被拉得长短不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正萦绕在那随风轻动的九斿旗间。
“丞相?”一位曾在王庭见过张恕的戍卫一眼看到了他,这士兵惊讶道,“您为何来此?”
张恕衣着单薄,双肩只搭了一条披风,两颊被冻得微有苍红,目光却很镇定,周身上下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大王命我入营提审纥奚氏兄弟二人。”他回答道。
那戍卫愣怔了一下:“提审纥奚氏兄弟?今日白天,拓跋幢帅刚刚提审过两人,现下城门楼上正在激战,幢帅临走前嘱咐过,任何人都不许接近俘虏营。”
张恕神色未动:“本相也不行吗?”
这话令那戍卫狠狠地瑟缩了一下,低头不出声了。
不论是在王庭还是在军中,张恕向来积威甚重,相较于与将士们打成一片的天王殿下,这些个小兵小卒们其实更具怕他们的丞相。
比如眼下,那戍卫已紧张得有些说不出话了:“丞相,卑职、卑职有罪,这就领您去见纥奚太守与纥奚副将。”
张恕稍稍一颔首,没有多言。
很快,这戍卫便带着他,来到了位于营盘中军帐后的俘虏营。
俘虏营内没有灯火,也听不到任何声息,犹如一座黑黢黢的坟墓,竖在夜色中。
那戍卫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张恕,侧身让步道:“丞相,就是这里了,他们二人身上栓有铁链,但仍可在小范围内走动,所以,您要问什么,就站在这里问便可,他们都听得见。”
“不用,你下去吧,我一个人来问就行。”张恕却道。
戍卫就想出言阻拦,可思来想去,到底还是默默退下了。
张恕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又稍待了片刻,方才迈步走进这座散发着腥腐臭气的营帐。
呼!一道火光随即亮起,映出了两张苍白的、布满了血痕的面孔。
由于行动不便,纥奚文与纥奚武的吃喝拉撒都在一处,几天过去,营帐内早已遍地泥泞,污糟不堪,到处都堆满了发馊的残羹和横流的排泄物。
而原本风度翩翩的纥奚文与威猛有力的纥奚武已因连日囚禁而浑身上下尽是污秽板结,两人形容枯槁,憔悴无比。纥奚武的一条腿还不自然地蜷缩着,似乎是已经被人打断了筋脉。
张恕看到这番景象,不由蹙起了双眉,他掩着嘴,压下了呕意,缓步来到了两人面前。
“太守、副将。”他低声叫道。
俘虏营中一片死寂,不知过了多久,纥奚文才率先出声。他先是上下打量了片刻张恕,而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丞相,真是好久不见了。”
张恕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恶臭熏得偏过了头,没有说话。
纥奚文非常好心地问道:“丞相,你的伤……都好了吗?”
张恕不答,他走上前掂量了一下束缚着两人的铁链,而后从怀中摸出了一把短短的钥匙,随手丢到了两人中间。
纥奚文一挑眉:“丞相这是要做什么?”
张恕回答:“你觉得呢?”
纥奚文捡起钥匙,把玩了起来:“不好说……丞相的心思可谓是海底针,我等下官小民实在是琢磨不透。”
张恕扫了一眼他那泡在污糟里的衣裳和下身,脸上微有恻然:“天王殿下一直把你们二人关押在这里吗?”
纥奚文听到这话,哀叹了一声:“不关押在这里,又能关押在哪里呢?我本是读书人,真不知天王殿下把我捆得如此牢靠有什么必要。”
张恕没接话,他问道:“那你们二人想离开这里吗?”
纥奚文一怔:“什么?”
“你想离开这里,回到你主上的身边吗?”张恕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
俘虏营中静悄悄的,一时间,两人谁也不说话了,纥奚文没忍住,与始终低垂着头颅的纥奚武对视了一眼,这俩兄弟的脸上皆有诧异之色。
“丞相,”纥奚武开口了,“这种时候,你就不必说笑了。”
“我何时与你们说笑过?”张恕咳嗽了几声,拿出绢帕,擦了擦呛出唇角的血沫,“你们若是想走,我便放你们走,刚刚的那把钥匙便是一枚广钥,乃先前我一友人留给我的,据说可以打开任何一枚铁锁。但我有一个条件,要你们先应下了。”
纥奚文捏着张恕送来的广钥,心下狐疑,他问道:“什么条件?”
张恕抬目望了一眼帐外,回答:“你们当中一人可先离开此地,而后,我要离开的人去说服那正在攻城的谷地护军,令护军即刻撤兵。一旦撤兵,我便会放走另外一人。”
纥奚文眉梢一抬。
张恕继续道:“除此之外,我还要带句话给你们的主上,就说……我愿南下。”
“我们的主上……”纥奚文干笑了两声,摇头道,“丞相信誓旦旦,难道是已经猜出,我家主上到底是谁了?”
张恕不疾不徐地回答:“你与那日伤了我的慕容姑娘出自同门,不是吗?”
纥奚文一僵,闭口不言了。
张恕道:“先前我一直奇怪,高车四十八部除金央外,分明早已归顺如罗天王,为何你们纥奚氏一族会缕缕犯戒,不光在天始元年时曾起兵叛乱,而且早于武英先王尚还在世时,你们兄弟二人的父亲就做出过与南朝私通的丑事来。”
“那丞相想清楚了没有?”纥奚文讪讪道。
张恕垂目一笑:“现在看来,纥奚一族并非真心归服如罗天王,我猜,当初你们向天王叩首前,应当就已经与外敌勾结串通了,那所谓的归服根本就是逢场作戏。”
纥奚文扯了扯嘴角,不作他言。
张恕道:“纥奚太守早年活在璧山,纥奚副将则曾于燕门一带游历数载,我想,你们二人应该便是纥奚氏一族联袂南闾与勿吉的切口。”
“丞相果真聪慧。”纥奚文赞许道,“可惜,你发现得有些晚了,如今闾国派来的眼线已深入河西之地,勿吉公主也早已攀附上了闾国的世家,天下即将大乱,谁也阻止不了了。”
“是吗?”张恕面色如常地问道。
纥奚文原本信心在握,可他见张恕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后,顿时又游移了起来。
张恕瞧出了他的心虚,不由抿嘴一笑:“纥奚太守,自去年谷底大雪至今,你们苦心孤诣,谋划了这么多,只是为了一场大战,是不是有些……得不偿失了?”
这话令纥奚氏兄弟表情瞬间变得阴狠了起来。
自去岁谷地大雪,叛军突起,赈灾粮被劫持,到今日湟州被围,南朝蠢蠢欲动,一切似乎都即将滑向一个不可控的深渊,那就是天下大乱、四海鼎沸。
可是,九州群豪无数,若真的天下大乱、四海鼎沸了,谁又能保证自己才是那个笑到最后、坐拥万里山河的人呢?
换而言之,谁又能保证,自己可以在这个乱世中以“天定之人”的命祭天呢?
张恕一叹,又咳了几声,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他低低地说道:“三年多前,阿史那阙被屠,为勿吉人豢养‘心篆玄锢’子虫的‘罗刹幡’也因此死绝,仅存一息的慕容巽被已归服了勿吉的慕容绮救走,当做来日勿吉深入闾国的垫脚石。
“一年前,勿吉人心满意足,顺着慕容巽攀附上了闾国太子冲,并假扮前兴刺客,动摇南朝国本,瓦解王家根基,挑唆兴闾之战。
“半年前,你们兄弟二人又在勿吉的安排下,在只与南朝一山之隔的谷地中散布谣言、扶植叛军,妄图撼动天王殿下的统治,并故意诱导慕容巽带幡子入河西之地,将你们所做的祸事栽赃在‘罗刹幡’的身上,意欲激怒天王,再挑如罗与闾国之间的大战”
“不错。”纥奚文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