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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张恕冷声道:“当初在湟水渡口,那来刺杀我的黑衣行者应当就是你们派来的吧?若是我死在那里了,天王殿下必然怒不可遏,当即就会挥兵南下。可惜,他竟随我一起来了。”
  “一起来了又如何?从我见到你们的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那个跟在你身边的马夫就是他如罗浑。”纥奚文嗤笑道,“先前我本欲利用斛律修,让李湾透露‘罗刹幡’的秘密,但不承想,如罗浑他可真听你的话,竟按捺住了心中的怒意,哪怕‘罪证’都被一把火烧干净了,也能镇定不动。若非如此,我等又怎会设下圈套,诱导丞相,啊不,应该是‘天衍先’你……去与‘罗刹幡’相会。慕容巽还是略输一筹,虽说察觉出了问题,可却没能先我们一步,以致丞相……伤成现在这个样子。”
  张恕咬了咬牙,忍下了一阵从胸口泛起的咳意。
  纥奚文道:“怎样?现在你还要放我离开吗?丞相,你就算是能阻止这一场大战,也阻止不了下一场大战,更阻止不了四海鼎沸的九州大地。人力终有尽,天道不可改,传说中的法器已经现世,传说中堕入轮回的神仙也马上就要以命祭天了,这是注定的。”
  “天道不可改”几字令张恕露出了深深的嫌恶之色,他后退了一步,寒声道:“我不会让他死在由你们挑起的这场大战中的。”
  纥奚文大笑了起来,他拿起广钥,三两下便捅开了束缚着自己的锁链:“丞相,希望这天下真的如你所愿!”
  呜——
  夜间大风骤起,吹得城下明火一片大亮。来自千峰山的雪粒与草屑瞬间被裹入湟州,扑打在每一个士兵的脸上。
  一宿搏杀,元浑也已近力竭,但他仍紧握着怒河刃,不肯罢休,誓要与这些叛军决一死战。
  然而,就在这众人踏入强弩之末境地时,城下造反的护军突然向后而去。紧接着,风卷残烟,方才还势头正猛的大军已显现颓势,竟要就此撤兵。
  元浑下意识打算追击,可心中猛然警觉到不对劲,他正欲抓来小兵盘问,便见一个留守大营的戍卫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大王,大王,不好了!”这戍卫语无伦次道。
  元浑皱眉:“什么不好了?少说废话!”
  那戍卫连滚带爬,来到了元浑脚下:“大王……那被押在营中的纥奚氏兄弟不见了!丞相、丞相他晕倒在俘虏营外,人事不省。”
  “丞相?”元浑脑中一嗡,拔步就走,走出三步后,他又猛然停住,并怔怔地问道,“纥奚文和纥奚武是如何消失不见的?”
  那戍卫双唇一抖,吐出了一句元浑绝不愿听到的话:“他们、他们是被丞相放走的。”
  元浑额角一跳,回目看向了鸣金收兵的叛军。
  清晨,中军大营。
  才刚转醒片刻的张恕已跪在了元浑的案前,他目不斜视、一动不动,仿佛放走纥奚文和纥奚武只是一件小事,并非是忤逆王上、动摇军心的大罪。
  而元浑也是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神色不悲不喜,也不见丝毫愤怒。
  肃立在侧的拓跋赫虏心中一阵发怯。
  他本算好了时间,明天就该是铁卫营来到湟州的日子了,等牟良一来,能挡在元浑身前的人就可以不再是他了。但万没想到,今日居然闹出了这样一件大事。
  “丞相的身子好些了吗?”元浑语气平静地问道。
  张恕咳嗽了几声,没有回答。
  元浑一抬手:“赐座吧。”
  两个随从便要上前,将张恕从地上扶起来。
  张恕却跪着不动:“大王还要像从前一样宽恕我吗?”
  元浑放在膝上的手猛然一紧,似乎是要发作,但很快,他又徐徐吐出一口气,忍下了自己的脾气。
  “丞相病中糊涂,做了违反军纪的事……也情有可原。”元浑咬着牙道。
  张恕缓缓地垂下了双眼。
  元浑看他:“丞相是因担心本王在城门御敌时受伤,所以才将纥奚文与纥奚武放走,令他们说服叛军撤兵的吗?”
  张恕没答。
  元浑道:“丞相有心了,本王……感激不尽。”
  张恕眼中泪光轻闪,但并未让一滴眼泪流下。
  元浑用力地按了按额头,极其痛苦地将视线从面前这人的身上移开,他说:“但不论丞相是因为什么放走了纥奚氏兄弟,都乃军中重罪,按律当斩……本王身为如罗天王,自然不能……徇私枉法。”
  张恕不加一言反驳,他静静地听着这早在预料之中的“审判”。
  可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元浑一句一顿道:“既然,你已不想再做本王的丞相,那本王就如你所愿,将你贬斥为民,软禁在……本王的房中,严加看管。”
  “大王……”张恕狠狠一震。
  第76章 攻城略地
  城外尸骸遍地,野风戚戚,一辆孤零零的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出了湟州。谷地间,山势起起伏伏,芸薹如波似浪,长风吹过草木,天地一片莽莽。继而车辕吱吱呀呀,车帘左摇右摆,整副车驾仿佛承载着千斤之重,每一步都行得极其疲惫。
  张恕就坐在这辆车中,他面容苍白,双眼无光,正隔着一层纱帘向外看,似乎是在担心身后会有追兵赶来。
  缩在一侧的云喜抱着药箱,怯怯地觑了一眼张恕,随后小声说道:“先,我们真的要走吗?您伤重未愈,根本经不住舟车劳顿,今日侥幸从那戍卫的眼皮子底下脱逃就已耗尽了气力,眼下若想离开湟元,还得走上好几天。千峰山那么高,您这个样子,如何能翻得过去?”
  “翻不过去也得翻,”张恕自语道,“我竟从未想过,他知晓一切后,会是这样一个态度。”
  云喜的脸瞬间红了起来,他用余光飞快瞥了一眼张恕脖颈间的红痕,小声道:“其实、其实大王待先很好,只要先……”
  “住嘴!”张恕不等他说完,当即出声呵斥道。
  云喜吓了一跳,慌忙噤了声,可见张恕又因动怒抻到了心口的伤,不得不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先就算是想走,也得养好了身体再走……”云喜愁眉苦脸道,“去同州起码得行大半个月,先您如何受得了啊!”
  张恕缓过这一口气后,神色淡淡地说:“我本就好不了了,你不是知道吗?现下天王殿下已不在此,你何苦继续帮他瞒着我?”
  云喜一噎,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恕叹了口气,对他道:“给我找块饴糖吧,这几日我总是嘴里发苦。”
  云喜听话地翻出了一把揣在怀里的糖块。
  可就在这时,马车忽地一偏,糖块瞬间脱手,紧接着,车中两人一起朝旁侧歪去。
  “云欢,你怎么回事?”云喜大声叫道。
  云欢正在赶车,他本好端端地抽着鞭子,却不承想突然偏了力道,整辆马车瞬间不受控制地倒向一边。
  “先小心!”云喜惊慌失措地喊道。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湟州城池的方向上突然尘土飞扬,紧接着,一列人马从中疾驰而出。
  这列人马中的为首那位几乎与胯下坐骑融为一体,只见他飞身一掠,单手控缰,没等车中的人摔出,就先一把接住了那道下坠的身影。
  “丞相!”紧随其后的拓跋赫虏高声喊道。
  张恕一滞,于混乱中抬起头,看到了元浑微带愠色的面孔。
  他已被天王殿下“囚禁”了整整三天。
  但说是囚禁,其实是天王殿下精心细致地照顾他,只不过看守的戍卫多了不少,张恕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行动自如了。
  除此之外,他还要每日经受元浑那包含炽热与幽怨的目光,以及……天王殿下时不时凑上前的动手动脚、搂搂抱抱。
  比如昨夜,张恕本已睡下,元浑却又忽地挤上他的床榻,并自称近日失眠,必须得嗅着张恕身上的味道方能安心阖目。
  当然,若非这样,张恕也不可能借机要到安神香,并在今早将房门口的戍卫迷倒,顺势出逃。
  但已决意要死缠烂打的元浑怎会轻易放他走?
  眼下张恕一行还没驶出湟州地界,天王殿下就已率领中护军疾驰赶来了。
  “丞相,你已嫌恶我到连一声道别都不肯说了吗?”注视着怀中惊惶不安的人,元浑声音低沉地问道。
  张恕呼吸一颤,缓缓垂下了双睫。
  “我知我冒犯了你,还知我执拗顽固,违逆了丞相的意愿,但是……”元浑话说得艰难,他重重一叹,道,“但是,丞相匆匆离开,是真伤透了本王的心。我留你宿在房中,却没有任何逾规越矩之行,你居然这样躲着我,甚至不惜往同州逃去……丞相,你可知前日彻夜激战,叛军一刀砍伤了我的肩膀,现如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你竟忍心我就这么带着伤,追你回去。”
  “大王……”张恕小声道,“臣已不是丞相了。”
  前日他本要将自己的金印奉还,元浑却不肯收,并在张恕提起“贬斥为民”等事时顾左右而言他。如此,元浑在他的房前立了一整夜,不做声,也不进屋,就这样僵持着,直至天光大亮,张恕终于收回金印,不提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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