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元浑也果真站定不动,回过了身。
张恕正红着一双眼睛看他。
“大王,”就听这红了双眼的人说,“臣自高堂离去,弟妹过世后,始终孤身一人,能被大王赏识、做大王的丞相,是臣前世修来的福报,但臣曾身为‘罗刹幡’的‘天衍先’,曾为后卫谋事,也曾因此而欺瞒大王,实乃臣之大罪。既如此,臣不如自请革去丞相之职,再回天氐,做一平头百姓。”
“你……”元浑已无话可说。
张恕深深一伏:“臣自请贬斥为民,离开河西之地。”
元浑一拳砸在了桌案上:“本王已经说了,不论你之前是什么,本王都不在乎,只要你从此往后安心做我的丞相,过去的就都让它过去……所以,你到底为何要走?那君臣纲常真有这么重要吗?张恕,你从不迂腐,为何在这种事上与我较劲?”
张恕手一蜷,攥住了身下的被褥。
元浑说道:“历朝之中,帝王与臣子之间不是没有过我对你的这般情谊,前卫、后梁、昭兴两代,包括那南闾,此类秘事都层出不穷。本王就听说过,那前兴的武皇帝曾将座下大司马囚于深宫,只因爱而不得。张恕,你难道也要让我这样待你吗?”
天王殿下活了两辈子,至今也只擅舞刀弄枪,别说读史明智了,他连中原文字都没学得运用自如,可却张口举出了数个“不堪入耳”的史料,叫张恕一时瞠目结舌。
他讷讷道:“大王您、您怎能……”
“我怎能如何?”元浑把话说开了后便理直气壮起来,“我乃如罗天王,我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丞相,你是觉得自己能与我相抗衡吗?”
“我……”
“不论如何,本王都不会放你离开。”元浑一撩衣摆,直挺挺地坐在了张恕的榻边,他眼巴巴地盯着那因伤病而面色苍白,却又因自己一席话而两颊微显赤红的人,并一字一句道,“张恕,本王要你。”
轰隆隆!遥远的地方有闷沉沉的巨响传来,似乎是什么重物击中了城墙,砸得垛口瞬间掉下了数块巨石。
没多久,一阵山呼海啸声响起——有人在攻城。
“大王!大王!”正是这个当口,拓跋赫虏慌不择路地赶来,他一头撞开房门,气喘吁吁道,“大王,斥候来报,进犯湟州的谷地护军不止悬刃、金石、百泊、镇西四个关口,还有之前纥奚武留在西王海的余部,总计共有八千人。城内中护军不过几百,还要镇压被困在此的太守亲兵和纥奚武近卫,实在是……实在是无以为继!”
“什么?”还不等元浑出声,张恕先一步开了口,他吃惊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拓跋赫虏抱拳回答:“禀丞相,今夜湟元护军揭竿而起,直指湟州城池,并声称是要为纥奚太守与纥奚副将伸冤。”
张恕眉心紧锁:“先前大王鲁莽扣押纥奚氏兄弟,清扫湟州上下已是不妥,眼下闹出这样的乱子应在预料之中,大王可有对策?”
元浑没说话。
张恕看他:“不论是悬刃、金石、百泊、镇西四个关口的谷地护军,还是来自西王海的余部,他们都乃纥奚氏兄弟的亲兵,为纥奚氏兄弟所调遣,大王虽为王庭之主,但此刻……怕是镇压不住他们。”
元浑默然起身,拿起了桌上的怒河刃,并对拓跋赫虏道:“命人照顾好丞相,本王上城楼瞧瞧。”
这话令张恕焦急起来,当即就欲下床跟随,元浑却冷着脸按住了他。
“方才丞相还要自请贬斥为民,眼下便又要对本王指指点点了,这着实不妥。依我看,丞相还是好养伤为妙,以后怎样,等本王将那些叛军杀个落花流水后再说。”元浑凉凉道。
“大王……”张恕一时哑口无言,只能看着元浑提剑而去。
轰隆隆!又是一声巨响。
伴随着这声巨响,原本紧闭的城门在“吱吱呀呀”中,由城外的叛军撞出了一条窄窄的缝隙。很快,一股明火被抛掷入城,“腾”的一下,火光骤然窜起。
“大王小心!”一个近卫推开元浑,用后背挡住了扑面而来的火舌。
才刚刚赶到此处的元浑不得已后退了几步,他皱眉看道:“不是派人出城交涉了吗?”
“在这里!出城交涉的人在这里!”片刻后,一个脸上全是血,身上甲胄也烂了一半的士兵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他一头跪倒在元浑脚下,哆哆嗦嗦地回答,“大王,卑职出城与谷地护军交涉,可还没入他们的中军帐,就先被一群小兵当做细作关进了俘虏营中。卑职为回城复命,趁乱闯出俘虏营,不慎手刃了几个围堵的护军士兵,谁知这却成了他们攻城略地的理由……大王,卑职有罪,请您责罚!”
元浑面色一沉,越过这士兵就往城门楼上走。
拓跋赫虏一手拦下了他:“大王,现下城门楼上已乱成一片,谷地的先登兵上来了不少,正与咱们杀得血肉横飞,您还是稍等片刻,待局势安定了,再……”
啪!元浑不等他说完,便扬手一把推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众人,他拔步就往上面走,并徐徐抽出了腰间的怒河刃。
火把在黑暗中扭动成了一条长长的巨蛇,蜿蜒绵远在千峰山脚下那一览无遗的平原上。数以千计的士兵犹如蚁群,堆叠在湟州城巍峨的高墙下。当中有先遣兵推着云梯和战车,越过因今岁暮春少雨而干涸的护城河,一路向正大门撞去。
大门的上方还悬挂着慕容巽的尸首。几天过去,尸首已被秃鹫啃食为一方白骨,但仍能吸引来无数盘旋不去的鹰头之蝇。随着大地的震颤愈发猛烈,那悬挂在半空中的尸首也跟着左摇右摆,带着铁链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
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越过层层院墙,来到了张恕耳畔。他强撑着起身下床,走到窗边,远远望见了被火光渲染为昏黄色的天空。
“先,你怎么起来了?”这时,云喜端着药匆匆赶来,他见张恕穿着单衣站在窗边,急忙上前,要扶他入内躺下。
“我还有多少余日?”张恕站着没动,毫无征兆地开口问道。
云喜一凝,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得差点摔了药碗。
“我还有多少余日?你不必瞒我,从实相告便可。”张恕平静地说。
云喜张大了嘴,怔然半晌,而后低下头道:“我、我也不清楚。”
张恕看着他:“大王从未在你面前提过吗?”
云喜紧绷着嘴,不敢回答。
见此,张恕缓缓解开了胸前的衣裳,他轻轻地碰了碰裹伤的伤布,而后将沾了血的手指放到了烛灯的光影下。
“你见过樱桃红色的血吗?”张恕目光发暗,“据说,只有中了‘胭脂水’之毒的人,才会流出樱桃红色的血。”
“先!”云喜“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哭着叫道,“大王不许小的告诉您,也不许这个消息走漏出别院。耶保达将军已经去为您寻找解药了,郎中也配好了十几味用来止疼的药材……您不会死的,只要好好养伤,您一定会活下去的!”
张恕叹了口气,弯腰去拉云喜起身:“我又没有责怪你,你哭什么?”
云喜不肯动,他抽抽噎噎地跪着,并道:“大王不许我们告诉丞相,是怕丞相为此损耗心力、自厌自弃。如今外面战事将至,先您又剧毒在身,若是因此而伤病恶化,大王、大王也无法在前线安心杀敌……”
张恕无奈:“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你们真当不告诉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先前我整日剧痛不堪,夜夜梦魇难捱,心中早有怀疑。现下这伤拖至数天不愈,我便已经明白,我怕是好不了了。”
“先……”云喜哭得泪眼婆娑。
张恕再次弯腰去拉他起身:“地上凉,别跪着了,快起来吧。”
“先,”云喜低着头站起身,把药捧到了张恕面前,“您快喝药吧,小心药凉了失了药性。”
张恕没有接下,他抬目看了一眼天边被火光熏透的乌云,起声问道:“大王执意要与闾国开战,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清楚吗?”
云喜捧着药,支支吾吾,不想开口。
张恕闭了闭双眼:“你何苦再这样瞒着?如今我便直言告诉你,我一定会祈求大王放我离开的,你不必总是……”
这话说得云喜吃了一惊,他下意识就打断道:“大王不会放先您离开的。”
张恕笑了笑,回答:“怎么不会?若是我把眼下大王最痛恶的人放走,让这场攻城战不合时宜地结束,大王便一定会让我离开。而正巧,牟大将军手下的铁卫营也快要到了,用不了多久,大王就会重振旗鼓,带着铁卫营南下,踏平闾国的边陲。而我,一个命不久矣的‘后卫余孽’,大王怎会放我留在他身边,做他逐鹿天下的阻碍呢?”
“先……”云喜大为不解。
任是谁来看,都绝不会认为张恕是元浑的阻碍,更不可能相信,元浑有朝一日能将他的丞相逐出河西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