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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元浑掌心一凉,像是被猫儿抓了一般,心底竟在轻轻地发痒。
  张恕的手是读书人的手,他没握过刀枪剑戟,因而掌纹清晰,指腹柔软,唯有右手拿笔之处起了一层并不厚实的薄茧。
  现今,这只带着薄茧的手就这么虚虚地搭在元浑指间,让他觉得自己好似抓了一块羊脂玉,滑得令人握不住。
  “张恕……”元浑喉间有些发干。
  可榻上的人却没听到他这一声沙哑的呼唤——张恕又睡了过去,他精神不济,能从梦中短暂醒来已属不易,可高烧中却支撑不了太久,转而便又阖上了眼睛。
  元浑望着枕间沉静虚弱的侧颜,讷讷叫道:“张恕……”
  屋外某处轻轻一动,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但魂不守舍的元浑并没有注意到那奇怪的异动,他正专注于盯着张恕的眉目、数着他的呼吸,自然不可能知道,那影子中,有一人在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张恕昏昏醒醒两天,终于在第二日的傍晚稍稍好转,他喝了药,又忍着腥气,勉强咽了小半碗肉粥,精神总算是没那么糟了。
  直到这时,他方才想起,曲天福去了哪里?
  “息州,”叱奴坐在床边,轻轻地搅动着还剩不少的肉粥,他如实回答道,“曲参军到息州,为先你寻药去了。”
  张恕不禁坐直了身子:“他为我……寻药?”
  叱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把碗捧到张恕脸前,可怜巴巴地求道:“张先,您再多吃一点吧,要是让大王知道我没伺候好您,今晚……奴婢肯定得挨骂。”
  张恕有些无奈:“这肉粥实在是太腥了,我真的咽不下。”
  叱奴使劲耸了耸鼻子:“腥吗?我怎么闻不出来?”
  如罗一族久居北塞,所食用的都是这种宰杀前不骟割不放血以致腥膻扑鼻的红肉,日常吃的也全是坚硬难以消化的胡饼。
  而张恕,虽久居中州北塞,但也是中原人,这充满了腥膻味的肉粥于他而言着实无法下咽。
  但看着叱奴为难的模样,张恕还是叹着气,接过了他手中的粥碗。
  “既如此,那我再多吃一些吧。”他好意说道。
  但正巧,这话还没落地,房门忽然“吱呀”一响,一股淡淡的草木甜香立刻飘进了屋中。
  张恕抬眼看去,就见元浑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甜酿走了进来。
  “先前我便见你咽不下这些掺了羊肉的粥饭,正巧,今晚有落脚乌延驿的粮商,驮了好几缸才发酵好的青稞醅子。方才我把那些醅子下锅蒸煮了一番,将酒气散去,你快尝尝。”元浑笑着说道。
  随着他的走近,那股淡淡的草木甜香逐渐变得浓郁了起来。
  张恕望着热腾腾的甜酿,不由喉结轻滚,而他原本不停翻腾着的上腹也瞬间变得安了不少。
  “这也是大王亲手为臣做的吗?”张恕嘴角带着笑意,要起身为元浑见礼。
  元浑按住他,下巴微扬:“自然是本王亲手起锅烧水,又亲手架上笼屉蒸煮的。快尝尝,甜不甜?”
  说着话,他便要拿起勺子,去喂张恕。
  张恕耳根发热,慌忙伸手要接,元浑却执意把勺子递到了他的嘴边。
  只听这新嗣的草原之主一本正经道:“史书上讲,前梁文帝为留贤臣在侧,贤臣病时,不惜为其亲尝药汤。本王不过是端了一碗甜酿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张恕苍白的脸一红,他不禁有些冒犯地问:“大王竟然……还读过史书?”
  元浑顿觉被人看轻,他气哼哼地说:“本王自然看过史书!这几日为了整理这乌延一带、河西之地的民要政,本王不光读史,还研习了前代纲常法纪、田亩制度、课税财赋等等等等。”
  张恕舀了一口甜酿,鼓着腮帮问道:“那大王可知,您所说的前梁文帝亲尝药汤,是在为谁尝药汤?”
  “贤臣啊。”元浑理所当然道。
  张恕笑了,笑得胸口箭疮都有些发疼。
  元浑有些不知所措:“我说得不对吗?”
  张恕艰难地收起笑意,正色问道:“大王没说错,但大王知道,前梁文帝的‘贤臣’是谁吗?”
  “前梁文帝的‘贤臣’是谁?”元浑一脸茫然,“贤臣就是贤臣,德才兼备者……不就是贤臣吗?”
  张恕目光清亮,笑容温和,他说道:“大王,‘贤臣’乃前梁文帝发妻刘氏的名讳。刘氏出身京梁大族,父亲位列三公,因期待女儿能像历代名臣一样贤达忠秉,故取了这两个字。《前梁书》中一般以‘刘后’尊称她,但因您刚刚所说的那一段话源自文帝亲口所言,所以……史官不曾改笔。”
  元浑一讷:“发妻?刘后?”
  这着实是个可笑的张冠李戴,且全因天王殿下学艺不精,不光中原文字识习得一般,就连历史都了解不多,竟把刘皇后当做了梁文帝的“贤臣”,还一门心思要效仿。
  如此荒唐之事,若是传了出去,岂不被人笑掉大牙?
  尤其是张恕,背后又不知要遭何等编排。
  元浑的脸微有发烫,他也不知这丝丝烫意是因自己说错了话而气恼,还是……误把张恕类比为自己的皇后而羞愧。
  这时,方才还存心调笑元浑的张恕也回过味儿了,他愣了愣,看着自己手里捧着的那碗甜酿,顿时赧然汗下。
  屋中火塘时不时传来几声柴木“噼啪”,轻响之中,焰苗跳动,燎得那徘徊于床榻间的呼吸也跟着一起升温。
  “大王……”
  “张恕……”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一齐开了口。
  元浑一窘,匆忙说道:“是我读书太粗,一目十行,没看清人家到底写了什么,张恕,你不要怪罪我。”
  张恕虚笑一下,回答:“臣不敢,大王有礼贤下士之心已足矣,至于其他……都可日后徐徐图之。”
  一番话说完,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元浑心绪不宁,见着张恕的那张脸,脑海里就忍不住浮现起“皇后”二字,登时坐立不安,转头便打算找个理由,赶紧离开。
  可偏偏此刻张恕出了声,他低咳几下,放了碗,慢吞吞地说:“大王,前日在洛儿山,您因军务匆匆离开,如今……军务都处理好了吗?”
  元浑神思一定,他知道,张恕想打听的,正是“罗刹幡”影卫一事。
  这两日中,他与牟良又审讯了慕容宁三次,从那人的口中挖出了不少颇有价值的消息。
  比如,慕容徒曾久居后卫南堡阿史那阙,并在阿史那阙附近招募流散的府兵;又比如,慕容徒身边曾有一位算无遗策的军师幕僚,人称“天衍先”。但不知为何,现今这位“天衍先”已消失于江湖之中。
  慕容宁讲了不少有关后卫灭国的秘闻,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有关于,慕容徒的手下如何想方设法接近如罗先王元野,并刺杀这位曾率兵冲进叱连城大破万寿宫的死敌的故事。
  元浑听完,更加确信,那“罗刹幡”就是暗中谋陷自己、坑害父兄的罪魁祸首。
  只是——
  这些猜测,要告诉张恕吗?
  望着油灯下那张没什么血色却又依旧清俊秀雅的面容,元浑一时难以确定。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一面渴望全心全意地依仗张恕,一面又因张恕与后卫的渊源而暗存忌惮。
  有些话本该言明,可“罗刹幡”频频现身之事到底牵扯众多,又关系着元浑过去蒙的冤与下落不明的瀚海公,因而眼下,他无论如何都不敢擅自开口。
  元浑少有谨慎一回,却不知,自己的谨慎用错了地方。
  “大王,”张恕凝望着元浑,“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臣说?”
  元浑眉角一跳,脸上飞快浮起了一个笑容:“只是在想你刚刚提起的‘军务’而已,没什么大事,如今都已经处理好了。”
  “真的吗?”张恕眼光微有晦暗,他问道,“大王看起来依旧隐怀忧色,是不是军务棘手?不如给臣讲一讲吧。”
  元浑抿了抿嘴,看似不加隐瞒:“确实不是什么大事,无外乎是牟良又审了铁苍,并从那逆贼的嘴里问出了点奇怪的东西。”
  “铁苍单于?”张恕一愣,“铁苍单于先前不是得了失心疯吗,现下难道清醒了?”
  元浑摇头:“算不上清醒,只是讲的话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张恕问道。
  元浑如实回答:“铁苍昨日睡醒后,突然不知自己为何会身处铁卫营的俘虏营,他质问戍卫,自己怎会突然从我阿爷的宴席上来到这里,还要请人给我阿爷告罪,说他不酒力,在席间醉倒了。据戍卫称,铁苍讲话的时候很有条理,和之前发疯的模样截然不同。”
  张恕听完,也皱起了眉:“那接下来呢?接下来铁苍单于又说什么了?”
  元浑继续道:“接下来,铁苍的身子突然一抖,然后倒地不起,再过一阵,等随军郎中去了,他自己悠悠转醒,醒来后,便又变得疯疯癫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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