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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这确实奇怪得很,张恕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症候。
  元浑说:“二叔已着人在乌延一带寻找能驱邪避魔的巫觋玛玛了,兴许等巫觋玛玛来了,我们就能弄清,那铁苍是被什么东西给魇住了。”
  张恕看起来并不怎么相信巫觋玛玛,他说:“我记得,之前在一本书上看过,金央一族有种已失传百余年的蛊毒,能使中蛊者承袭下蛊者的皮相,由下蛊者操纵中蛊者的身心。据说,前卫时期,慕容家曾用这种法子,控制其麾下死士‘十三羽’。”
  “什么?”元浑对此闻所未闻。
  张恕道:“这种蛊毒,名叫……袭相蛊。”
  第42章 心篆玄锢
  和如罗一样,同属高车四十八部的金央一族没有文字,只有语言,因而他们过去的历史与历代编年,最终都只能靠口口相传以供后代知晓。
  而在这口口相传中,有一件大事不得不提,那就是如尼神殿金磐宫的倒塌。
  “据说在百余年前,金央人曾将高车圣子之女罗日玛公主送入万寿宫和亲前卫贞帝,以修两族之好。但贞帝是个疯子,罗日玛公主为了不被贞帝残害,便利用从如尼神殿金磐宫中带去的一种秘法,控制住了十三个身怀绝技的死士,令他们保护自己。秘法有三层,分别是换命、血契以及……袭相。”张恕缓声说道。
  元浑对金央一族神秘又邪门的“秘法”并不了解,他只知这个曾被称之为高车“马前枪”的部族在金磐宫倒塌后便一蹶不振,从前能支撑着他们称霸雪原的家底一败而空,最终落入了被人驱赶出斡难河的境地。
  至于什么换命、血契、袭相,元浑只觉匪夷所思。
  而张恕也不过是在游历途中听人讲了几句,不算熟知,细说起来,同样云里雾里,元浑就听他道:“所谓‘换命’,乃是此种秘法的最高层,据说能把属于自己的命运通过某种方式强加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可具体如何‘换命’,如今已经失传。至于‘血契’,则是罗日玛公主控制‘十三羽’的方式,听人说,被结血契者会对受契之人认主,并奉上自己的性命,在关键时刻,代受契之人去死。但是……如何结血契,如今也已不可知了。”
  元浑听完,一头雾水,他不由追问道:“那‘袭相’呢?‘袭相’又是什么?”
  张恕思索着回答:“‘袭相’乃是秘法的最底层,相传只需几只金央蛊虫便可达到‘承袭下蛊者皮相,操纵中蛊者身心’的目的。”
  “几只金央蛊虫?”元浑大为不解,“那如何去寻得这金央蛊虫呢?”
  “臣不知道。”张恕一五一十地说,“这都是听人讲的,我没亲眼见过。而且,那讲故事的人告诉我,在如尼神殿金磐宫倒塌后,金央一族便再也没有任何秘法现世了。”
  元浑有些奇怪:“金磐宫在一、两百年前就被前兴的大军给冲塌了,若真有什么秘法,又哪里轮得到铁苍,更何况,暗中陷害我如罗一族的幕后主使根本不是什么金央,而是……”
  话说一半,元浑立即止住了。
  ——不是金央,却是罗日玛公主曾与之和亲的慕容家,这难道不是另一种佐证吗?
  张恕瞬间听出了元浑的言外之意,他一诧,脱口就问:“大王知道是谁在背后暗害于您了?”
  元浑抿了抿嘴,掂量着回答:“金央‘车胡’虽勇武,可已在斡难河北岸游散多年,早已不成气候。金央一族的部落聚居地也离燕门极远,要想与那些獠子接触,只有跨过雪花岭一条路可走。若是他们与獠子串通一气,谋害我与父兄……未免有些说不通。”
  “但也不能轻易将其排除在外。”张恕说道,“斡难河一战来得蹊跷,偏偏赶在将军被囚上离时发,不可能无人推波助澜。”
  元浑深皱起眉:“推波助澜?”
  以他上辈子的记忆来说,斡难河一战并无任何可疑之处——金央一族一场大火,烧干了他们大半年的粮食,不得已跨过斡难河,打忽真部的秋风。为了能活命,这些来勇猛的雪域“车胡”背水一战,先是打得忽真部一败涂地,而后又将如罗王庭派去的援兵杀了个落花流水。
  前世的元浑为了拿下这些可怕的金央人,足足在斡难河沿岸与他们耗了小半年,最终惨凯旋之时,他心窝上的伤疤都还没长好。
  难道,这辈子的金央南下不止是因粮谷大火,而是……另有隐情?
  时局动荡,乱象丛。
  或许很多祸根在上一世就已注定发,只是那时的元浑天真单纯,根本没有察觉出平静之下的风雨飘摇之势。
  而如今,他却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自己身处在怎样一个乱世中。
  九州大地四分五裂,大小政权风雨飘摇。
  西江以南,闾国少帝被琅州王家、稽阳萧家与蒋州吴家三分政权,朝堂党争狗斗不断,北境国土接连沦丧;而尚未亡国灭种的前兴谢氏则一路流亡,窝缩在交州和九真豪族争抢着当“土燮”军阀。
  至于西江以北,雄霸徒太山一带的黑水勿吉逐渐西移,如今已杀上了铁马川,不日便会打到上离脚下;原本的草原之主如罗一族被奸细由内击溃,各大部落已成一盘散沙,新嗣单于被迫率兵退居怒河谷;而早年失势的金央部族则一朝突起,不光跨过了斡难河,甚至还将如罗先王的亲部打得溃不成军。
  除此之外,还有北迁的胡漠遥遥相望、不知埋伏在何处的后卫“遗老”虎视眈眈……
  这着实是风云际会之时,谁也说不准,最后能一统天下的人到底是谁,哪怕多活了一世的元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成为一代雄主,坐拥普天疆土。
  潜藏在迷局之下的秘密实在太多,元浑心乱如麻,忍不住连连叹息。
  靠坐床头的张恕见此,不由一笑:“大王,这些事虽令人苦恼,可此刻咱们也算是安定下来了。只要能安定下来,往后不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可慢慢打算。怒河谷已近在眼前,待等乌延山垭的乱石清理完毕,铁卫营便可去往息州,在河西之地安营扎寨。”
  元浑被这一席话渐渐抚平了心绪,他拉着张恕的手道:“你说得对,往后不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咱们都可慢慢打算。怒河谷这么大,何愁没有容身之所?”
  “是啊,何愁没有容身之所?”张恕应道。
  油灯的光温暖又柔和,将他的眉目也衬得如拂面春风一般,元浑看久了,便不自觉地想要凑近,又不自觉地想要抬起手,去碰一碰他稍稍低垂的双目。
  “大王?”张恕却被这番举动吓了一跳,他有些诧异地问,“大王,您要做什么?”
  元浑一怔,飞速收回了手,并端正坐好:“方才,咳,方才我瞧你脸上……沾了一根睫毛。”
  “一根睫毛……”张恕疑惑。
  元浑尴尬万分,也不知自己怎么会突然做出这般无端的举动,他火烧屁股般起了身,端起了那只剩了个碗底的甜酿:“你烧还没退,快歇着吧。”
  说完,元浑连看也不敢看张恕一眼,调头就走。
  张恕却一把拉住了他:“大王!”
  元浑一僵:“怎、怎么了?”
  张恕眼睫微垂,目光却隐隐向门外瞟去,他小声说:“臣这几日来……总是夜中梦魇不安,若是身边有人,兴许会好些。所以,大王您可不可以……”
  元浑屏住了呼吸。
  张恕缓缓放下了手,他说:“您可不可以,多陪臣一会儿?”
  啪嗒!似乎是塘中火舌烧断了柴禾。
  驿站正裹着呼啸的风中,天地间昏黑一片,草甸内外人烟寥寥。
  而这小小客宿中却温暖得很,时不时窜动几下的火光正笼罩着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呼吸烘得极热,就连那目光都好似镀上了一层柔边。
  元浑就这么神使鬼差地坐了下来,他说:“我不走,你放心。”
  张恕没说话,静静地望着他。
  这是主上会为臣子做的事吗?史书中有载这样“君臣相宜”的过往吗?元浑又为何会对他这样好?
  张恕没来得及把这些问题理清,思绪就变得滞涩了起来,他渐渐被困意包围,进而沉进了那根本不曾有过的“梦魇”之中。
  元浑仍守在一旁,他有些发痴地盯着张恕,以至于并没有注意到,屋外闪过了一抹不怀好意的身影。
  三天后,牟良请的巫觋玛玛来到了铁卫营。
  这是个脸上文满了青黑色图腾的老妇人,她拄着一支桃杖,脚步颤颤巍巍,脊背佝偻不展,待走近时,身上还有一股奇特的香料气,这香料气混合着酥油的肥腻味,叫人闻久了,忍不住作呕。
  元浑的脑袋一阵发昏,他皱起眉,后退了一步,用如罗语低声对牟良道:“你将人领来前,为何不带她先沐浴更衣?”
  牟良一诧:“大王,怎的还需要沐浴更衣?”
  元浑瞪他:“你闻不出来吗?”
  “闻不出来什么?”牟良大为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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