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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风将板窗刮得阵阵嗡响,细小的碎石草屑“啪啪嗒嗒”地砸在了门上,衬得那屋中愈发寂静。
  张恕不肯回答,曲天福又执意追问,两人僵持不下,最终到底是曲天福先开了口。
  他说:“你是慕容家的人。”
  这话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迟疑。
  张恕依旧平静:“何以见得?参军难道只凭一道影子,就能给我定罪吗?”
  曲天福似笑非笑:“张先还要在我面前强撑多久才肯坦白?你难道觉得,我对这河西之地以外的事一无所知吗?”
  张恕看上去还真有了几分好学之意:“那参军讲讲,你都知道些什么?”
  曲天福不疾不徐地回答:“我知道……慕容徒身为后卫代王,曾柄政摄权,‘罗刹幡’就是他手下的影探。”
  “还有呢?”张恕看上去一点也不紧张。
  “还有……”曲天福背着手,踱起了步,“有人称,慕容徒仍活于世,只是命数将尽,为了延年益寿,他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将一名童男和一名童女丢入他的炼丹炉,来填补自己缺失的一手一脚。”
  张恕不露声色:“参军知道得果真不少。”
  曲天福嘴角微勾,眼中浮现出了几分得意来,他从后贴近了张恕,神神秘秘道:“除此之外,我还听说,慕容徒手下有一人称‘天衍先’的军师,此军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着能助后卫复国的经世之才,但这两年中却逐渐销声匿迹,‘罗刹幡’也随之日益式微。”
  张恕一笑,他赞叹道:“参军同样博闻强识,恕也受教了。”
  啪!这话话音未落,曲天福却一把扣住了张恕的下巴。他站在其后,弯下腰,凑到了张恕的耳边:“你到底还要装多久,慕容徒的‘天衍先’?”
  张恕眼睫一颤,吐出了几个字:“你要杀了我吗?”
  曲天福微愣,没料到张恕竟没再否认。
  夜色深沉,风声渐弱,屋内油灯一闪,徐徐暗了下去。
  张恕轻轻推开了曲天福有些僵硬的手,站起身,为灯台添了把火。
  “为何要劝元浑留我一命?”曲天福问道。
  张恕添灯的动作微顿,没有回答。
  曲天福又问:“你是想从我的口中套出什么吗,天衍先?”
  张恕放下添灯棒,淡淡地说:“你觉得我想从你的口中套出什么?”
  曲天福一侧长眉高挑,他一笑,答道:“据说,天衍先离开慕容徒是为了替后卫寻找一件得之便可得天下的法宝,这法宝神秘莫测,世间无人知晓其到底藏于何处。而非常凑巧的是,已经死掉的胡寇匪首沙蛇也在寻找那件法宝。”
  张恕脸微侧,视线扫过曲天福:“是吗?”
  曲天福嗤笑一声,背手上前,揶揄地看着张恕:“天衍先方才还装模作样,现在一听我提起沙蛇,立马就原形毕露,真是好笑。”
  张恕转过身,神色自若:“我留参军性命,确实有自己的私心,若真有得之可以得天下的法宝,我自然得赶紧寻来,好让天王殿下如虎添翼。”
  曲天福一哂:“天衍先若是这么想,那恐怕……本参军要让你失望了。”
  张恕一偏头。
  曲天福回答:“想必沙蛇手下的小喽啰已向你透露过,他们的主子乃是胡漠战无不的骨都侯,但事实……却并非如此。骨都侯早就死了,真正的沙蛇只是个不人不兽的异端,在胡漠北迁后,为了活命,他带着一众胡漠士兵逃亡到了乌延城一带。”
  张恕眉梢微抬,对曲天福的话不作回应。
  曲天福接着道:“而后,他们发现了乌延城外的悬棺洞窟,不知是打通了哪道穴脉,忽地大行招魂之术,称要让骨都侯的灵魄在沙蛇的体内重。至于这招魂之术是否成功,我未可知,但那沙蛇确实在行完此术之后性情大变,并称获得了一双能窥视未来的眼睛,他麾下沙匪都认为,骨都侯复活了。”
  张恕陷入了沉思。
  曲天福看着他:“怎样?我的回答是否令天衍先满意?”
  张恕不答,兀自端起一盏茶来喝。
  曲天福却一把夺过,问道:“你不怕我告诉元浑?”
  张恕已疲累至极,他随口回答:“请便。”
  曲天福眼微眯,大抵是琢磨不透张恕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忍不住道:“倘若有一日,元浑知道了你的身份,该当如何?”
  张恕沉默片刻,回答:“那我便如实相告,天王殿下定能理解我的苦衷。”
  曲天福穷追不舍:“可如果……元浑把你当成了与獠子私通、暗害他如罗一族的罪魁祸首呢?”
  张恕瞬间觉出了不对劲,他回头看向曲天福:“你什么意思?”
  曲天福轻轻一笑:“张先,你还不知道呢吧?今日,铁卫营探子从琼古道带回了一位名叫‘慕容宁’的走马贩子,这贩子坦白,如罗人的瀚海公现下就在‘罗刹幡’的手上。”
  张恕神色微变,一下子明白了今日晚间“慕容巽”为何去而复返。
  他就听曲天福道:“元浑真是天资聪慧,一下子便猜出,到底是何人在暗中捏造罪名,陷害他与獠子私通;是何人策动上离重臣叛变,将他逐出王庭;又是何人……害死了元儿烈,劫走了元六孤。”
  张恕屏住了呼吸。
  曲天福终于心满意足,他笑着说道:“‘天衍先’,你现在依旧不怕我把一切告诉元浑吗?”
  张恕攥紧了双拳,胸口一阵锐痛。
  曲天福幽叹一声:“当然,你若是愿意答应我一件事,我可以考虑帮你瞒下秘密。‘天衍先’,这个交易,你觉得怎么样?”
  张恕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出声,曲天福只当是他要开口,于是凑近了去听。
  但不料就在这时,张恕猛地呛出了一口滚烫的血,血沫四溅,洒了曲天福一脸。
  第41章 移花接木
  深夜,张恕的床头仍燃着一盏油灯,灯虽昏黄,但却将张恕额上的冷汗以及他苍白无血色的面容映照得一清二楚。
  元浑深皱着眉守在一旁,他一手紧握张恕的腕子,一手拿着浸了井水的帕子去擦拭他的脸颊和脖颈。
  “伤势怎会突然反复得如此厉害?”牟良问道。
  罗折金赶紧回答:“大概是累得了……”
  元浑抿了抿嘴,落在张恕脸上的目光随之一暗。
  方才消息传来时,他还在中军帐内与牟良审讯慕容宁,不承想尚未逼问出什么更关键的信息,就先忙不迭地赶回了驿站。
  那时曲天福已经擦干净了脸上的血,但衣领与袖口仍沾着不少。
  元浑一见他,额角青筋便是一番狂跳,可惜还没来得及追问这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刚陷入昏迷的张恕就又是一口血呛出,打断了元浑的不悦。
  屋里始终弥漫着一股苦药的味道,熏得众人眼眶发疼。元浑伸手试了试张恕额角的温度,心下一阵烦躁。
  罗折金说道:“将军,往后几日,还是让张先不要四处奔波了,好躺着养几天,这伤势再拖下去,怕是……要把人拖垮了。”
  元浑咬了咬牙,正想开口说话,一旁的曲天福却突然发了声。
  他说:“今日末将巡营,发现垭口上的碎石已被清理出了一些,原先乌延城外的官道上有了一条能供一人一马通过的小径。末将可以骑着快马,去往息州,为先求购能肌止血的名药‘玉红膏’。”
  元浑微有疑惑,不知曲天福为何突然转了性,竟愿意为张恕东奔西走。
  但罗折金已先他一步应下了:“‘玉红膏’是好东西,若能求得,必可令张先伤势好转。”
  元浑如今心绪纷杂,理不清头绪,因而也跟着随口答道:“好,好,只要能让张恕的伤痊愈,不管是什么药,得花多少金银,都得给本王找来。”
  曲天福一抱拳,转身而去。
  待他走后,牟良略带疑惑地开了口:“这曲参军看起来,怎的如此在意张先?”
  张恕一夜未醒,元浑自然也一夜没有心情去琢磨曲天福为何会这般反常。他在床边干坐一宿,守着昏昏沉沉的人,不肯挪动。
  直到天际泛白,不知何处传来了两声高亢的鸡鸣,张恕这才渐渐有了要醒来的趋势。他略有些不安地挣动了几下,似乎是身上的伤疼得有些厉害。
  元浑本在打盹,一听榻上那窸窸窣窣的动静,便又瞬间醒来,他一把抓住了张恕的手,轻声唤道:“你好些了吗?”
  张恕那薄薄的眼皮颤了颤,随后非常缓慢地半睁开来,他高烧未退,看不清到底是谁伏在自己身边,但鼻息间却清楚地嗅到了一股混合着冷铁与皂角香的味道。
  “大王?”张恕嘴唇翕动,吐出了两个字。
  元浑稍稍松了一口气,他抬手碰了碰张恕的额角,有些自责道:“是不是昨日我带你去洛儿山上吹风,受了寒?”
  张恕闷咳了几声,他说不出话,却反手虚握住了元浑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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