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明幼镜好像没有意识,也不说话,就在灯下用一双水润的眸子望着他。
他的胸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串菩提珠,垂落下来,像是佛祖凝固的泪。
宗苍呼吸微紧,上前握住他的手:“镜镜?”
明幼镜不声不响,抿紧粉唇,将手抽了出来。
他抽出手的一刹那,整个人就像春水一样融化了。长发和雪肤融为一体,像是烧尽的白蜡,榻上只余一件轻飘飘的薄纱。
狭窄的房间陡然变成幽深的长廊。无数个黑洞洞的窟穴之中,变幻着离奇莫测的光影。大多都模糊不清,唯独一位黑发白衣的纤细少年分外惹眼。
“咚——”
锣鼓骤起,面前的少年消失了。四周重新归于平静,从眼前黝黑的隧洞之中,慢慢走出一个人。
她身着村中最为常见的花袄红裤,丰满的身体将衣服撑得几无余量,再往上的脖颈处,却是鲜血淋漓的豁口。
一只狐狸脑袋挂在断裂的脖子上,凭借半根脊椎骨藕断丝连着。她似乎笑了起来,声音却是从豁开的喉管中嘶嘶发出的。
宗苍眯起眸子:“福喜仙姑。”
福喜仙姑端坐在他面前,还是那副笑嘻嘻的喜庆模样。单看她那张脸,谁也不会把她与邪祟挂钩。
“仙长,你现在应该什么都明白了吧。我是谁,明隐庵是什么地方,想必从一开始,就没瞒过你的眼睛。”
宗苍平静道:“你是几百年前死在泥狐村的哑女,生前遭人凌. 辱,被生身父亲抛弃。村中有人家盯上了你腹中的孩子,于是在你生下儿子以后夺走了他,塞给你一窝野狐狸,骗你那就是你生的孩子。”
福喜仙姑点点头:“是啊!我无依无靠,又是个傻子,狐狸崽子和我的孩子,我根本分不清的。那狐狸饿极了,可我没有奶喂给它们……它们便咬开了我的喉管,喝了我的血,长大了。”
宗苍继续道:“你怨气不平,死后凝聚为阴灵,在某些魔修的帮助下,吞噬了山中狐精,坐化为邪仙。那些人给你建了明隐庵,你驱使狐狸为自己打探,将穷人腹中的男胎练作婴灵,注入求子的富贵香客体内。久而久之,仙姑送子的传闻也开始兴起,你食香受俸,愈发成长起来。”
顿了顿,又道:“可是你名气越大,求子之人越多。你不知从何处寻找足够男胎婴灵,而在别人的提示下,你想到了一个法子。”
福喜仙姑赞许道:“是的。我想到了,我打掉那些香客肚子里原本的女婴,给这些死去的女婴注入阴灵,让她们做我庙里的尼姑。等到有求子的香客再度上门,我就让她们和香客媾和……如若怀上的是男胎,便送将出去。如若是女胎,便留下来,继续做尼姑……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她欢快拍起手来,倒真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仙长,你和这位漂亮的小兄弟猜的一模一样,他真是你的好徒弟!只可惜……你心里对徒弟的想法,却不怎么见得人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怜悯:“青直裰,菩提珠。你将我庙里的尼姑视作娼.妓,可在你的意念里,你的徒儿偏偏是一副小尼姑的打扮……好仙长,你的徒儿也如娼.妓一般么?”
宗苍瞳孔里的暗金色骤然深了几分,振刀而出,面前妖邪瞬间化作一缕青烟。
几只狐狸哒哒而过,奔向的地方,一抹明亮的桃红色像是坠入泥潭的一瓣桃花,此刻正糜艳地绽放着。
明幼镜身着那件曳地的裙装,撕裂的狐裘难以遮盖胸口,露出大片雪白胸膛。
他身边则是数个戴着狐脸面具的狐精,满身土黄绒毛,面具下的嘴巴咧到了耳根处。
少年脖颈上一圈密密麻麻的暗红齿印,就这么仰起头来,柔软的呼吸声缠绵缱绻。
隐约察觉到了失控的氛围,那件残破狐裘在宗苍的视线下慢慢解落。
几个狐精的掌心抵在少年的肌肤上面,用力按压,贪婪抚摸,直到粉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紫红的指痕。
而明幼镜却似浑不在意一般,嘴角挂着宠爱的笑意,上翘的眼尾浓浓地藏进柔情。
他在宠溺地包容着这些狐精的行为。
宗苍即刻意识到:他被这群狐狸蛊惑了。
他持刀上前,俯下身来,低声道:“镜镜,醒醒,该走了。”
明幼镜睁着一双水汽朦胧的桃花眼,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和这些狐狸没有关系,你不是它们的母亲。”
宗苍一字一句道,“你是摩天宗的小弟子,明幼镜,我的徒弟。想起来了么?别被它们骗了。”
明幼镜的瞳孔清澈至极,如同两片透亮的冰鉴。
他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摇了摇头。
宗苍眉心深蹙,刀锋依然立起。
既如此,只能先将这些妖精杀了——
明幼镜忽然抬起手,按住了他的刀柄。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来,握着宗苍持刀的手,抿起唇瓣,恳求般望向他。
宗苍怒极反笑。
“镜镜,你在求我不要杀了这些东西么?”
这些赤身裸. 体、野性未化,不知藏着什么恶心念头的妖精。
镜镜在求他不要杀了它们么?
oooooooo
作者留言:
苍:杀心up
求收求评喵∠( ? 」∠)_
第31章 临江仙(1)
无极的刀锋上腾起青黑色的暗火。
刀尖在明幼镜的胸膛前停住, 因他在前,无极无法靠近那群狐精一分一毫。
宗苍掐住少年雪白的下巴,俯下身来, 沉声道:“镜镜, 让开。”
他从未用这般命令的口气呵斥过明幼镜, 如若少年清醒,定会意识到这语气有多恐怖。
明幼镜静静地望着他, 掌心慢慢向上,贴近宗苍的手背。
他的掌心柔软而发冷, 微微渗出一些薄汗, 比宗苍的手纤薄了太多,需要合掌紧握, 才能勉强覆盖男人的手背。
宗苍竟有一刹那的出神:镜镜还是那么年轻的孩子, 哪里都是还未长开的模样。
纤细的手指轻轻绕过他的指缝, 落在了刀柄上。
明幼镜将无极握住了。
镜镜这是要夺他的刀么?
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不该说这孩子不自量力,他想要从他的手中夺刀么?
明幼镜忽然直起身子, 扬起脖颈, 唇瓣在他的面具边缘蜻蜓点水地蹭了一下。
像是小动物亲昵而试探性的贴近,莫说是亲吻,连撒娇都算不上。
而宗苍的胸口却似被重杵狠狠夯动,金钟磬响, 余波绕梁。连紧攥着刀柄的虎口, 也在这一瞬间松动了。
无极落到了明幼镜的掌心。
一百四十余斤的重刀, 压着他那截细瓷般的手腕, 却出乎意料的, 没有把这段薄瓷压碎。
刀锋随着他扭转刀柄的动作而转动, 顷刻之间, 已经对准身后的狐精!
青黑色的火焰瞬间腾起,顺着狐精的皮毛燃烧起来。
众狐精嘴角的笑意瞬间冻成了冰,然而此刻逃走已经太晚了。无极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掠过之处,狐毛宛如飞絮纷纷。
浓稠的血液喷洒而出,眼看就要溅到明幼镜身上,却在半处被一截袍袖挡下。
血迹全部溅在宗苍的袖口上,没有沾染少年干净的眉眼半分。
明幼镜惊魂未定,方才抬起眼来,便见那件漆黑大氅兜头罩下。
他呆呆地攥着衣襟,愣了一会儿,连忙把无极拿好,恭恭敬敬还回去:“宗主。”
宗苍的眼神有些复杂:“你是清醒的?”
“啊……是!”
明幼镜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唇瓣,“我差一点就被它们迷惑啦,不过您给我的戒指在保护我,所以还清醒着。”
他以为宗苍会夸奖他,谁知对方将长刀一收,语气不能再冷:“清醒着还让它们碰你?”
宗苍捏住了他的脖颈:“你自己瞧瞧,它们往你身上弄了什么!”
明幼镜茫然道:“不就是一些口水么……”
“……不就是?”
宗苍用力揩了一把他的肌肤,“你还是个男孩子,连这个也不懂?”
他这一下略失方寸,明幼镜吃痛地低哼一声。宗苍却似听不见似的,收手道:“自己找地方弄干净。”
明幼镜委屈极了:“你怎么能对我这样,我把那些狐狸都杀了!你教我的刀法,我用的不好么?”
宗苍背对着他:“我叫你去弄干净,不明白?”
妈的,这老男人喜怒无常,真难伺候!
明幼镜胸口蕴着火气,一下站起身来,把肩头大氅一脱,狠狠掷在了地上。
宗苍语气更恶了几分:“干什么?非在这种时候闹?”
“我闹什么?我身上不干净,怕脏了您的衣裳!”
他双眼通红地瞪着宗苍,上翘的薄红眼尾噙出几滴泪,又用手背狠狠抹去,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座狭窄的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