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好、好疼……
  强烈的下坠感传来,一阵一阵的抽痛使明幼镜面色苍白,肩头战栗不已。
  哑巴美人的粉白指尖雨幕似的抖个不停:不可以,不要。放开我。
  推拒之间,已然扑簌簌落泪,将胸口衣襟打湿。
  怎么办……
  该怎么逃出去……
  明幼镜紧闭双眼,捏到了手指上的钢戒。
  原本坚硬冰冷的戒指,此刻正在微微发烫着。
  而只是这一瞬间,倏忽有甚么东西咬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尖锐的,流着涎水的犬齿,循着他那细嫩颈子,贪婪地咬了下去。
  ……
  宗苍垂目打坐,暗金色的纯炽阳魂在他的周身流转,将整间禅房的寒气悉数屏退。
  妙姑端着茶案,一步步送到宗苍手边:“宗老爷,您的茶。”
  宗苍道声多谢,阳魂收敛起来,便又是一番与普通下界中人别无二致的神色。
  他轻轻揉搓茶盏,暗金色的瞳孔里氤氲着薄薄烫意,忽道:“白日里明钦身边的那个尼姑,叫什么名字?”
  妙姑回答:“她的法号是离默。”
  “她似乎比你们年纪大一些。”
  “是的,离默姐姐比我们都有经验。”
  宗苍环视四周,又问:“在庵里听你同阿塞讲的那个哑女的故事,很有意思。”
  “原来宗老爷听见了。”妙姑神色不改,“不知您听完后,有何感受?”
  “……我实无悲天悯人之心,亦无所谓感受之谈。”顿了顿,“只觉得那位父亲,当真是十分之愚昧。”
  毕竟自己的亲生女儿,腹中子嗣究竟属于何人,有什么要紧?他既不能护好自家女儿,又觉得她受人凌辱可耻,实乃天下第一懦弱之人。
  妙姑轻声道:“倘使宗老爷是那位父亲……必然不会如此待自己的女儿。”
  宗苍低笑一声:“我早已举目无亲,就是嘴上如何正义凛然,也只是口头说说罢了。”
  禅房内悄然寂静下来。
  妙姑不发一语,宗苍将茶盏落在案头,茶水轻晃,显出少女一双漆黑如点墨的眼。
  他怎么会举目无亲。
  他带来的那位哑巴夫人,还有那夫人腹中的孩子,不都是他的亲人么?
  男人低沉如钟磬的声音平静传来:“小姑娘,你们这座庙庵建得很好,福喜仙姑很有本事。只可惜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眼睛盯到摩天宗上。”
  不该把阴灵咒下在明幼镜身上。
  他站起身来,眼风笼罩着案头这位年轻的小尼姑。
  她或许也是谁家的女儿罢。
  ……但那又如何。
  他虽不似凡人愚昧,但同样的,也没有凡人的慈悲。
  ……
  阿塞一口气跑遍了整座后院。院中不知何时起了大雾,夜幕笼罩下,禅房好似一孔孔的狐狸窝,火红的灯笼都点了起来,斑驳如血,溅在每一间房门前。一片模糊之间,分不清天南地北,只看得见地上潮湿的狐狸爪印。
  看见不远处窜过的几道身影,蓬松尾巴,尖尖耳朵,风声呼啸间,像是掐着嗓子的娇笑,又像是孩童低低的夜哭。
  没人知道宗苍在哪里,他只能强忍恐惧,挨个房间寻找。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骤然在一扇门前停下了。
  他闻见了血的味道。
  那扇门前,汩汩地流淌出粘稠而暗红的鲜血。阿塞头皮发麻,控制不住自己推门的手,“吱呀”一声,将虚掩的房门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血红的灯笼光晕下,妙姑淌在血泊之中,身上满是火焰烧焦的痕迹。
  她的脖颈从中间折断,像是一根烧断了的绳结,承受不住头颅的重量,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阿塞缓缓抬头,宗苍将榻上的黑色大氅提起披上,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面具。
  他回过头来,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嗯?是你。”
  oooooooo
  作者留言:
  虽然可能有点没必要但还是想解释一下 老男人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慈悲为怀”“匡扶正义”“名门正派”和他基本不沾边,邪魔外道的本质没变过,内核是追求强大和更加强大快要走火入魔的玩意 作为老油条他嘴上真的会说的很好听,比如阿塞让他救妙姑他真的会同意,比如别人帮他他会说谢谢(喂怎么像在解释他不是弱智),对于弱者也会帮扶。但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和他没有立场冲突的前提上……如果有立场冲突的话不管对方多弱小多无辜,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总之就是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对啦!咱也不会给他洗白喔,该是啥就是啥。 求收求评喔贝贝们(??w`? )爱你们
  第30章 弁而钗(5)
  阿塞全身仿佛遭雷击中, 嗓音颤得不成样子:“你、你杀了妙姊姊……”
  宗苍指尖一动,地上的女尸瞬间化为飞灰:“你口中的妙姊姊,是一具以自己肉身豢养狐精阴灵的行尸走肉。”
  “什、什么?”
  “阴灵无实体, 如若想要行动, 必须依附在实体生灵身上, 其中尤以死人最佳,甚至可使死人‘死而复生’。”
  阿塞嗫嚅着唇瓣:“什么意思……”
  “意思是妙姑已经死去, 只是凭借阴灵附体,获得了与活人一般无二的音容笑貌。”
  妙姊姊已经死了?怎么可能……
  不对, 宗老爷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再度抬起头来, 面前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将长刀拔出刀鞘。刀尖燃着青黑色的火焰,掠过地上积血, 引起血洼瞬间沸腾。
  阿塞大惊失色:“您、您是神仙?”
  宗苍没有回答, 反问他:“你来找我, 是镜镜那里出事了?”
  阿塞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慌忙点了点头。
  宗苍握着刀柄的指节猛地攥紧:“去找他。”
  他运气化符, 走出爪印造出的鬼打墙, 面前的景色终于清晰不少,阿塞一眼便看见了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槐树。
  “咚——”
  不知是谁人重重敲了一声锣,四下长长地吹起尖锐嘶哑的唢呐。
  只见无数面无表情的尼姑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臂弯里都是一只襁褓, 手腕上挂着血红的佛珠, 长到垂及膝头, 在风中喀拉作响。
  宗苍立刀, 冷声道:“把镜镜交出来, 否则便烧了你们这狐狸窝。”
  尼姑们齐齐咧开嘴笑了起来, 一笑, 脖颈处不断颤抖,好像头颅要被风吹掉一般。
  “我们早就死了。”
  “我们从未活过。”
  “你能拿我们怎么办?”
  宗苍不与她们废话,无极重重劈下,黑色的火光顷刻间将众人淹没殆尽。
  老槐树下浓雾翻卷,簇拥着一座古老小巧的轿子缓缓抬入。八只颜色各异的狐狸抬着一座空轿子,踏过黑火燎原,欢喜又得色地摇着脑袋走了过来,似是要引他二人到其他地方去。
  宗苍持刀跟随而上,阿塞不敢自己独自待在庵里,赶忙也一同跟了上去。
  一路张灯结彩,狐狸唱歌,锣鼓喧天。定睛一瞧,好大一座古庵,竟活似间妓.院娼.馆!
  原先不苟言笑的尼姑们三三两两结伴出门,轻飘飘的直裰随风飘舞,佛珠也似珠络一样装饰着细颈,袈裟好似舞裙一样飘扬而起,笑声一串串结作银铃。
  “天啊……这里,是被那些狐狸施过法术么?怎么变成这番模样……”
  宗苍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原本就是这番模样。”
  “不对,从前我来这里的时候,都是正常的啊!”
  “那我问你,福喜仙姑送的小孩,都是从哪里来的?”
  阿塞愣了愣:“当然是她动用神通变出来的。”
  “倘若真有凭空造人之法,修道之人何必追求起死回生,皇帝将领何愁没有征兵劳役?此间万物轮回大道,不可凭空捏造生灵。”宗苍顿了顿,“所有送出去的小孩儿,自然是有人生出来的。”
  阿塞很茫然的:“谁啊?”全身陡然大震,“……您是说,这些尼姑?”
  他虽然年纪尚小,但在世俗里摸爬滚打这样之久,也明白这猜想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隐庵的尼姑与娼.妓无异。香客求子,便是要接引到这些尼姑的禅房中……直到尼姑有孕,再由某种邪术,施加给求子的妇人身上。
  但是,有的妇人原本腹中就有孩子,想要生下男孩……
  那她们原先的腹中女胎去了哪里?都死了么?
  抬轿的狐狸忽然止住步伐,在一扇小小的红漆门前停下,拽着金铜色的门栓,把红漆门拉开了。
  房间内只点了一盏房间内只点了一盏薄灯,房门刚刚推开一条缝隙,香甜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
  垂纱后浅浅探入一只雪白的裸足,足尖粉润漂亮。淡青色的薄纱直裰松松笼着两条笔直纤美小腿,色如透亮的蝉翼,衣角随着摇晃的足尖上下摇摆。
  那青纱直裰像一条蛇蜕,轻飘飘地覆在身上,在微微凹陷的腰窝处堆叠起来,露出少年两截白嫩堆雪的大腿。他的长发像是洒了一身的浓墨,铺在宗苍的手背上,绸缎一样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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