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宗苍也是一肚子窝火,想到他颈子上的那些牙印,还有那些肮脏斑驳的痕迹,就觉得额角一阵一阵抽痛。
  他根本一点都不知道爱护自己。他还眼睛亮亮地冲他笑,他怎么笑得出来?
  他倒宁愿镜镜害怕,伤心,掉着眼泪扑进他的怀里求他安慰爱哄。
  现在倒好,人家根本不需要。
  还炸着满身绒毛,丢了他的衣裳,逃出了他的掌心。
  这个小混蛋……
  宗苍的手背上青筋盘动,似乎极力压制着怒火,却忽听老槐树的方向传来一阵异响。
  糟了。
  镜镜方才是不是往那边去了?
  ……
  阿塞被倒吊在树枝上,脖子上的铜狐狸吊坠落下来,在半空中像摆钟一样颤晃着。
  原本该死去的妙姑缓缓从阴翳中走出,她勾着手指扯住阿塞的吊坠,忽然笑出了声。
  阿塞嘶声道:“放开我!你是谁?怎么扮成妙姊姊的模样?”
  “小兄弟,我就是妙姑啊。”妙姑放下手来,“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明明我该死了,可现在又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她像是很畅快一样,长舒了一口气:“——我早就死了!是被你的好母亲亲手杀死的。”
  阿塞本来在奋力挣扎,听到这句话,全身都僵住了:“什么……意思。”
  妙姑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头上,笑眯眯的。印象中,妙姊姊是个温柔、胆怯,又十分辛苦悲伤的女子,阿塞从没见过她笑得这样开怀:“我从小在庙里,作为一个尼姑长大。我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唯一知道的就是,等我长大后,要去接待香客,为他们怀上男孩儿。”
  这些事,宗苍已经和阿塞说过,但是听见妙姑亲口所说,还是叫人遍体生寒。
  “从前,我一直都在想,等我攒够钱,我就从庵里离开,哪怕是给人当牛做马,也要看一看外面的风景……离默姐姐也是这么想的,她节衣缩食,忍饥受冻,终于在一个深夜里,带着一包积攒的细软翻墙逃了出去……”
  妙姑抬起头来:“然后我就看见,在她踏进阳光的一刹那,头发和牙齿开始剥落,身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尸斑……我用尽全力把她拉回来,我们两个就这么沉默地对坐了一晚上,什么也没说。”
  “在那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们这些人早就已经死了!我们是被扼杀腹中的女胎,靠着仙姑的神通才能装成活人模样……一辈子行尸走肉。”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阿塞面前。
  “你知道么?你的母亲,其实,是我的母亲呀。”
  “她怀上我,六个月,诊出来是个女胎。于是她来到了明隐庵,想要把肚子里的赔钱货换成男孩儿。”
  “仙姑的侍者变给了她一副灵药,把我生生地杀死了。再后来,她如愿被仙姑赐下一个儿子,成了别人的母亲。”
  铜狐狸吊坠猛地一颤,阿塞齿尖发抖。
  “你……你是我母亲的……”
  “是啊!我才是你母亲的亲生女儿!”
  “你来明隐庵的第一天,我就看见了这枚吊坠,知道了你的身份。多可笑……他们想着要一个儿子养老送终,可却赶在你前面双双暴毙,怎么说不是一种报应呢?”
  阿塞虽处于天大的震撼之中,听见这句话,还是奋力反驳道:“你胡说!我父母都是好人!”
  妙姑的眼睑像是压着阴云,“是吗?”
  那个女人来到明隐庵的时候,妙姑心里还藏着一丝妄想,哪怕自己的亲生母亲有一点点愧疚,一点点自责……她也觉得,活着没有那样苦了。
  但是那女人握着她的手,感念开口。
  多谢仙姑大恩大德,帮我驱走了那个孽根祸胎。如今天赐麟儿,全家上下总算是有指望了。
  而她的生身父亲就在其后,阿塞就是他和离默姐姐所生。这男子显然已经对明隐庵的内情深知如故,在妻子远去后,上前抚着妙姑的肩膀,深笑道:“我还想要第二个儿子,仙姑,帮帮忙?”
  ……她是他的女儿啊。
  她是他的亲生女儿!
  她是死的,是会动的尸体,是可悲的躯壳。她什么也做不了,连逃出明隐庵的围墙都做不到!
  有时候她也会想,倘使自己是真的行尸走肉就好了,倘若无法意识到这些痛苦就好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对夫妇为他们年幼的小儿子买来饴糖,百般宠爱地哄着他吃下去。那颗糖她也有吃到,在他们来到明隐庵的夜里,父亲搂着她的腰,笑眯眯地送进她的口中。
  再也不必想了……
  “阿塞,如若你知道你所有的幸福,都是用我的死换来的,你还会这样心安理得地站在我面前,说自己的父母是好人吗?”
  妙姑抬起手,隔空握紧。阿塞瞬间被窒息感所笼罩,脸颊浮起青黑乌紫一片。
  模模糊糊的,仿佛又回到了初见第一日。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恍恍惚惚,看见年轻的姊姊提着灯笼前来,摸摸他的头,给他喂了热粥。
  妙姊姊过得好苦啊!她衣角的补丁,卷毛的布鞋,伶仃地站在香火缭绕中间,拿着签筒为香客卜吉。许多次阿塞来看她,她都跪在地上擦着大殿的地板,膝盖磨得血紫见骨。
  她说,自己没办法招待香客,只能干这些脏活累活。
  阿塞当时居然还说,没关系,我会为你找来香客的!
  所以这一切其实是因为他吗?
  如果没有他的话,妙姊姊是不是也就不用过这种日子了……
  窒息感愈发强烈,阿塞眼前一阵阵发黑。在意识即将被窒息的潮水吞没前,只听一声符箓破响,电光火石间,勒在他脖颈上的力道倏地断了。
  倒吊在脚踝上的绳索也松了,阿塞摔到地上,袖中的石符也骨碌碌滚了出来。
  明幼镜手持火符,默念咒诀,施法缚住了妙姑的身体。
  妙姑阴阴笑起来:“天阳符?有意思,小小庙庵,竟然惊动了摩天宗弟子大驾。”
  明幼镜也笑:“大驾称不上,只是碰巧路过,捉两只狐妖罢了。”
  火符抵着妙姑脖颈,一字一顿,“你说是吧?福喜仙姑。”
  oooooo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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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夸我呀夸我呀我厉不厉害 苍:小混蛋 镜:?? 镜:(;`o?)o你才是老混蛋tat(跑走) 应该快要入v惹,这几天压一压字数,隔日更一阵哦(鞠躬) 会给大家写点段子~!么么~
  第32章 临江仙(2)
  妙姑笑而不语, 头发和肌肤则开始逐渐脱落下来。她的脖颈从中断裂,断头扭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却仍是属于妙姑的那张脸。只是无论是身上的红袄还是丰满的身材, 分明都是那位福喜仙姑了。
  血淋淋的喉管里咯咯笑起来:“小仙长, 你师父把你教得很好!若非这一枚天阳符, 阿塞早就没命了。可叹我们这些妖煞神佛不惧,却对天乩宗主的东西半点奈何不得……”
  明幼镜神色不变:“你吞噬了妙姑?”
  “呵……是那孩子活得太苦了, 甘愿把自己交给我……她说,只要不再那样痛苦, 哪怕是变成妖怪, 她也愿意呀。”
  明幼镜只觉得不可理喻。把意识和肉身都交付妖邪,这种事岂不荒唐?行尸走肉于世间, 倒不如一死了之。
  她就这样恨阿塞吗?
  福喜仙姑笑得畅快:“小仙长, 恨, 是天底下最毒的毒药,也是唯一的长生之法。只要有恨, 就可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明幼镜不愿同她废话:“我腹中这婴灵是你弄出来的吧?你为什么要利用裴申做这种事?”
  福喜仙姑似乎微弱地叹了口气。“啪”得一声, 身上的缚妖索断裂了。浓雾席卷缠绕,原本矮小的身材只在须臾间膨胀如山,身上直竖起坚硬毛发无数,巨大的狐尾重重落地, 震开大地裂缝万千。
  福喜仙姑的本体!
  锣鼓喧天, 漂浮的红灯笼围绕成环, 将明幼镜束缚在老槐树下的方寸间。
  无数人面狐自浓雾中蹿出, 嘶嘶尖啸着就要向他扑来。
  明幼镜连忙运气破煞, 将将躲下福喜仙姑落下的恶爪。正想再从袖中窜出镇灵符箓, 不想骨髓血脉中一股阴寒翻涌, 腹中婴灵异动作祟起来。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一时不察,狐精的巨尾便扫荡下来,明幼镜结印阻挡却不敌巨力,脊背“砰”得撞上了老槐树。阿塞穿过浓雾,将他扶起来:“你还好么……!”
  明幼镜咳出一口淤血,脸色苍白,眉心紧皱。卷起自己的袖子,薄薄肌肤下的血管浮现出青黑色,阿塞也惊叫起来:“你的脖子上……这是怎么了?”
  糟了,这福喜仙姑怕不是催动了他体内的阴灵。
  明幼镜意识愈发混沌,脑中刺痛不断,眼前好像只剩下跳跃嬉笑的人面狐。
  对了……之前宗苍说过,这些狐狸会把别人的脸剥下来给自己用……
  能别剥他的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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