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殷笑生怕她刚包好伤口血就不流了,紧急咳嗽了两声,薛昭吓得更加紧张了,颤颤巍巍地拍了拍她的背,嘴里已经颠三倒四的开始念南无阿弥陀佛了。
  顾长策冷眼旁观片刻,简直要被这两人的做派迷了双眼,开始怀疑起自己了。
  如果不出意外,他那几剑也就只能让人受点皮外伤吧?
  然而顾将军浑身上下最硬的还是嘴,被另外两人挤在一边,怎么看也只看见殷笑的一截衣袖,心里有些没底,踌躇片刻,余光里看见脚边有把干干净净的剑,弯腰把它拾起来了。
  这正是方才薛昭从墙上取下的那把有些眼熟剑。
  顾长策掂量掂量,觉得此剑够轻,很适合回光返照时拿来捅人一剑,于是相当贴心地将它扔到殷笑面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扔下一句:让你砍回来,别装了。
  殷笑:话说得真难听,但还真是准。
  她的确是装的,但只是想让顾长策没机会把那不知真假的揣测继续下去,没想到此人心理素质如此低下,不但被忽悠过去,还被忽悠得低了头。
  她那点演技能起到此等效果,薛孟安的哭丧功不可没。
  然而还没等到她开口,阮钰已先一步接道:
  郡主失血太多,就由在下代劳吧。
  殷笑恍惚片刻,露出一个真情实感的困惑表情,没有拦着他,反而不太走心地琢磨着:他不会真要跟顾长策动手吧?
  随后,她看见阮微之松开搀着她的手,弯腰捡起剑,又瞥了她手臂伤口一眼,下一刻,便毫不犹豫地刺向顾长策!
  阮钰动作极快,用了不止多大的力气,剑锋刺进皮肉,发出一道令人牙酸的闷声。
  紧接着,他仿佛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不太真诚的惊慌失措来,不紧不慢地伸手掩面,又轻飘飘道:
  哎,在下擅自代郡主动了手,顾将军不会生气吧?
  顾长策的确没有生气,只是深深地看了眼他。
  阮钰恍若未觉,又道:不过,顾将军的武艺真是高强啊。不像在下,在下只会忧心郡主的伤势。
  殷笑道:你们两个不一样。
  阮钰:是啊,顾将军毕竟在宁王府任过西席要说起来,如今也已过了而立吧?
  殷笑火上浇油:年龄是有些大了,动手都不如过去利索。
  阮钰:郡主何必这么说,顾将军虽然年长些,到底也有些自己的优势,比如有耐心什么的是吧,将军?
  顾长策:
  他实在听不下去了,脸上的漠然终于有了皲裂的迹象。
  他恶狠狠地瞪了眼阮钰,看起来似乎想当场把世子爷手里的破剑拔下来,就地扔炉子里熔了。
  虽说是顾长策一点就着,控制不住先动的手,可是最后反倒是他受的伤最终,此时难免气力不足。
  也不知怎么地,挨了阮钰拿一下,他竟然没有再发疯寻人麻烦,只是冷冷看了眼阮钰,目光掠过他,直直地射向殷笑。
  顾长策的确是疯,且这疯很难找到由头,因此他成了皇帝手下的锦衣卫也只能是锦衣卫。
  殷笑眼也不眨地与他对视,眼底不起半点波澜,漠然地像在看某种物件。
  他虽然有时控制不住情绪,但毕竟也知道明哲保身。殷笑想,他既然动手伤了自己,想必也不会把玄铁箭的线索上报给皇帝。
  锦衣卫虽是皇帝的人,顾长策却算不上心腹。他在宣平侯世子与薛家独女的眼睛下刺伤了宁王遗女,大齐郡主,罪名必不会太小,若是风声出来,陛下绝不会逆着群臣保下他的。
  对视片刻,顾长策终于收回了视线。
  长进了啊,郡主。他似笑非笑地说,居然算计起老师了?
  殷笑脸上覆着一层寒霜,淡淡道:我没有老师。更何况,本殿算计你一条鹰犬,又能怎么样呢?
  好啊,鹰犬顾长策冷笑一声,你就当我是鹰犬吧。你算计得不错,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陛下。但我奉劝你一句,既然这些事我都能猜到,你最好也注意点身边天家的事,你最好别掺和。
  他说着,转身向门外走去,行了几步,又忽然回头,撂下一句:
  要是再有下回,你就等着进太极殿吧。
  言罢,才运起轻功,三两下消失在视野之中。
  直到这时,殷笑的心才降降落了地。
  初春的冷风从空荡荡的铺里穿过,殷笑微微打了个寒颤,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一方绣着竹叶的素色的手巾递到她跟前,阮钰的脸色也不甚好看,但在她面前,还是表现出了应有的温和妥帖。他道:郡主脸上的血擦擦吧。
  殷笑盯着那方手帕,恍惚了一阵,忽然想起上祀节那日,她和阮钰一同下山,阮钰拿了一块手帕不断地擦拭被她捡来的匕首那时她想的是什么呢?嘲笑阮钰吹毛求疵,觉得可笑么?
  阮钰轻声道:郡主?
  殷笑有些怔忪地摇摇头。
  阮钰以为她被顾长策吓到了,垂眸叹了一声,凑到她脸边,伸出手,细细地为她擦拭起脸颊旁边沾上的鲜血。
  直到这时,殷笑才终于回过了神,下意识地按上那块素帕,想要自己动手,不知怎地,却触上了阮钰的指尖。
  她先是一怔,感觉到阮钰的手微微有些颤抖,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身上尽是斑驳的血迹,乍一看几乎有些骇人。
  难怪顾长策走得这么容易。
  她心里并无什么触动,轻轻抵开阮钰的手,撑着地面站起身,胡乱掸了掸裙摆的尘土,取出了一直藏在袖中的玄铁箭。
  那一边,薛昭弯腰捡起了地上的轻剑,一边擦一边嘟囔:啧,世子爷下手还是轻了,换我来我得把那姓顾的扎成刺猬,那王八蛋
  却听殷笑在背后道:孟安,你过来看看。当时你交给蒋伯真的,是这一支吗?
  薛昭这才放下剑,哎了一声,转身凑过去,从殷笑手中接过那玄铁箭。
  乌龙铁脊的制式,羽翎色泽相同手感也差不多,倒是和我给的没什么区别。我以为伯真已经把它熔了,没想到她还留着呢。
  殷笑不置可否,又把它收回袖中:回府拿图纸对比一下那剑擦干净再挂回去,别叫脏东西糟蹋了蒋伯真铸的东西。
  薛昭原本觉得它眼熟,可是盯着那剑好一会儿,硬是没回忆起半点与它有关的东西,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老老实实地拿衣袖把剑正反擦了个干净,挂回到墙上。
  几人于是各怀心思地走出了蒋家的铁铺。
  大约是因为蒋家弟弟出了命案,被锦衣卫奉法行令,这一带几乎看不见人影。刚踏进巷子里,殷笑便感觉到外头扑面的凉风,气温竟然比昨天夜里还要凉上几分。
  这时,一件鹤氅轻飘飘地落到了她肩上,殷笑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清浅檀香,转过头去,果然是阮钰。
  阮钰对她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浅笑:郡主外衣脏了,先遮一遮吧。
  大约是因为玄铁箭的缘故,她此时心情还不错,因此并没有驳了阮钰,反而颇为礼貌地回了一句:
  多谢。
  随后,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顿,又看向他,忽然发问道:对了你还记得昨晚的事情么?
  昨晚的事?阮钰微微一愣,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竟然浮现出淡淡的红晕。
  他道,郡主说的是,我和你独处的时候?
  昨晚的事情么
  对于良家出身、尤其是他这种簪缨世家的男子来说,未婚而和女子共处一室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这事做了也就算了,可若是女子第二日提起
  难道殷笑终于决定负责了?
  她如果说要迎娶自己的话,应当回些什么才不会显得不轻浮呢?
  若是成了婚,头胎是女儿,小字就取作天赐;是男孩,就叫做阿盼吧啊,如果是双生子呢?
  世子爷还没想好双生子的名字,殷笑已经走出去了好几丈。她远远回过头过去,不知阮钰为何忽然驻足,有些莫名其妙道:
  阮微之?
  阮钰啊了一声,这才觉得自己方才的想入非非实在有些不够端庄,连忙整顿了思绪,疾步走过去,轻声问:郡主方才说什么?
  殷笑道:哦,我说昨天的事。你抱着伽禾非说自己没病,还说顾长策不是好东西,一边哭一边让我离他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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