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啊哈! 第133节
吴元凯连忙让开,风舒在床边凳子上坐下,手指搭在老夫人的腕上。
室内顿时静了下来,只余下老夫人粗重艰难的呼吸声。云眠对医理一窍不通,只屏息凝神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风舒专注的侧脸上,心中暗忖,这人还有几分本事,竟然还懂医术。
他听见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看见那小孩就站在门口,担心地看着床上。
“小公子,别担心。”乳母赶紧将他抱走。
片刻后,风舒松开手,转向吴元凯,神色凝重而诚恳:“吴大人,老夫人脉象弦急,气血逆乱,确是中风重症无疑。此症凶险,关键在于及时化痰开窍,平肝熄风。老先生方才已施过针,处理得已是极为妥当。”
他说着,又转向王大夫:“老先生经验丰富,于用药分寸定然远胜于我,后续用药施针,还需倚仗老先生妙手。”
“灵使过谦了,老夫定当竭尽所能,尽好本分。”王大夫原本虽然不敢吭声,但还是对吴元凯请来灵使不满,觉得是信不过自己的医术,此时竟然得了灵使的肯定,顿时眉开眼笑。
既然吴老夫人没事,风舒便起身告辞,云眠也不会再呆在这里,随着他一道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回廊下,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云眠看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加快两步与他并行,出声问道:“你竟然还懂医术?”
风舒嘴角噙着一抹笑:“不懂。”
云眠脚步一顿,愕然道:“不懂?那你为何在给吴老夫人诊治?还说得头头是道?”
风舒坦然道:“反正那郎中也诊治出来了,我顺着他说就行了。”
他继续迈步往前,云眠却停在原地,只觉得这个人行事着实令人费解,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风舒察觉他没跟上,回头问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云眠立即忘记自己的腹诽,小跑着追了上去,好奇地问:“为什么呀?”
风舒没有回答,只一脸高深地大步往前。云眠被勾得心痒,追在他身旁不住追问,脑中已闪过七八个猜测。
风舒终于停步,转过头,看着云眠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唇角微动,似乎就要开口,却又忽地转了回去,继续往前走:“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云眠心头顿时涌上一股被逗弄的恼意,他这时回神,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跟着风舒走出了刺史府侧门,拐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后巷。
他立即停步,便要回转,风舒彷佛脑后长眼,头也不回地抛来一句:“怎么?不想查那褚师郸的去向?”
云眠心里还恼着,可嘴巴却像是有自己的主意,脱口问道:“怎么查?”
“去州府大牢。”风舒这才停下脚步,侧身看他,“提审李启敏。”
“不去。”云眠扭过头。
“真不去?”风舒挑眉问。
云眠抿紧唇不吭声,风舒也不勉强,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云眠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却不见对方再劝,顿时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当然想去提审李启敏,只是说了句气话而已,谁知这人连句劝都没有,竟然真的就走了,叫他改口都来不及。
好,好得很!云眠盯着那道悠闲背影,暗暗咬牙,从今往后,他不会再和这个人说半个字,只当不认识。
莫名其妙!
岂有此理!
云眠闷闷地往府内走,中途又忍不住回头,正好看见风舒背在身后的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勾了勾。
云眠心头一跳,盯着那几根不安分的手指。
那手指停了片刻,仿佛知道他正瞧着,竟又勾了勾。
“这个人怎么回事啊?真是烦死了!”
他气呼呼地转身,追了上去。
州府大牢,狱卒提着昏黄的油灯在前引路,云眠和风舒跟在后面,越往里走,空气越是潮湿阴冷,混杂着霉味和一丝血腥气。
云眠低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地面,心里很是后悔。早知要来这种地方,就不该贪图好看穿了这身长衫。他只得小心翼翼地提着衣摆,生怕拖到地上沾染污秽,或者蹭到两侧墙壁,简直就是累赘。
他走得僵硬,一边留意脚下,一边左右避让。侧目一看,身旁的风舒一身劲装,步履从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早知道要来这种地方?”
“自然。”风舒目不斜视,“不然我也该打扮得漂漂亮亮,跟只花蝴蝶似的四处转悠。”
“什么意思?谁像花蝴蝶了?”云眠没好气地问。
风舒侧头,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这才回道:“行吧,我是花蝴蝶。”他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接上后半句,“你是花儿。”
幽暗光线下,风舒那张脸依旧平庸,但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却跳跃着隐隐微光,似带着几分戏谑,又有着一丝不同寻常的专注。
云眠心头一跳,又默了片刻,惊觉两人之间的对话,何时起竟变得如此熟稔,又如此不正经了?
当然,他自己是很正经的,是眼前这人不正经,从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子不正经!
他无意让风舒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误会,也不愿与此人有多余的牵扯。这个念头一起,便立刻淡下神情,冷了脸,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狱卒边走边道:“今日牢房紧得很,关了北允军一干将校,最大的便是那李启敏,还有两个魔。”
李启敏还未提审,一身囚服坐在大牢里,听见狱卒打开铁锁的声音,他眼皮微动,瞥了眼牢门外的风舒和云眠,又重新阖上眼帘。
云眠站在牢房门口,盯着那李启敏看了片刻,转头问风舒:“你来还是我来?”
风舒并未多言,只抬了下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云眠也不客气,转头对狱卒道:“押去刑房。”
待狱卒带着李启敏去往刑房,云眠正要跟上,便听风舒在身后幽幽道:“这一趟怕是要白费功夫,他肯定不知褚师郸的下落。”
云眠转身看着他,他抄着双手,挑眉道:“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云眠忍不住问。
风舒笑笑:“若我输了,任你开口。除了天上星,海中月,你想要什么,我都去给你弄到手。”
云眠哼了一声:“若我要做人界的皇帝呢?”
“那我就替你夺了这人界江山。”风舒笑着,眸中却透出三分认真。
云眠撇撇嘴:“这种话在人界是大逆不道。而且我是来护驾的,不是来篡位的,我对那不感兴趣。”
他又斜睨着风舒:“若是我输了呢?你想要什么?先说好,想当皇帝可不成。”
风舒看着眉眼生动的少年:“若你输了,便将入城时人家姑娘抛与你的荷包赠我。”
云眠愣了愣,眯起眼打量他,风舒一脸坦然,任由他打量。
云眠脸上缓缓露出一个了然的笑:“风兄若早说心仪那位姑娘,我定当双手奉上荷包。可惜晚了一步,那刺史府的小丫头很喜欢,我就随手给她了。要不,不管输赢,我都去替风兄讨回来?"
“那就不必了。那姑娘与我何干?不过是瞧那荷包上的绣样别致,突然起了点兴致。”风舒语气轻飘飘一转,“如今细想,那花样倒也寻常,不要了。”
“那这个赌约?”
“不打了。”风舒干脆地截断话头,提步走向刑房。
云眠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总算是能让这人吃了点瘪,心头很是愉快。但又突然惊醒,自己怎么又顺着他的浑话往下接,说些莫名其妙的?
刑房里充满着血腥气,墙壁上挂着的各种刑具还沾着血。角落的火炉已点燃,一柄烙铁半埋其中。
风舒坐在侧边椅子上,默然看着正走向主审位的云眠。
云眠已不再顾忌自己的衣袍会蹭上脏污,一撩衣摆,在那布满斑驳污迹的座椅上坐下,周身气息已截然不同,眉宇间凝着一层冷肃冰霜。
李启敏就在他对面,双臂被铁链高高吊起,脸色苍白地闭着眼。
云眠向前微倾着身子,冷声问:“李将军,那褚师郸去了哪里?为何一直不在营中?”
李启敏一言不发。
云眠盯着他看了片刻,身体缓缓靠回椅背:“李启敏,我是个不喜欢废话的人。最后再问你一遍,倘若你如实招供,可免受皮肉之苦,若执意顽抗,那么也只能给你上刑。”
风舒此时站起身,在屋内踱了两圈,再慢步走向刑房门口,推门而出。
他走向那名值守的狱卒,低声说了两句,狱卒点了点头,便带着他,走向通往下一层牢房的石阶。
下一层专用于关押重刑犯与极凶之徒,石墙取代了木栅,仅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嵌于墙中,门上开着一道窄窄的送食口。
狱卒虽知身旁这位是灵使,可伸手开锁时,仍抑制不住本能的恐惧,铁门甫一打开,便迅速闪至一旁。
风舒提步进屋,反手将铁门合上。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能看见两名囚犯被粗铁链锁在墙边。听见动静,他们同时抬头,在看清进来的是风舒后,目光里顿时都带上了怨毒。
“你身为魔,竟杀死了乌影主。你背叛魔君和同族,绝不会有好下场!”其中一魔嗓音嘶哑,话未说完便猛地前冲,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
风舒不答,缓步上前,绕着二人转了半圈,忽然道:“一个是傀儡,一个是真身。”
“是又如何?”另一名傀儡魔冷笑道。
话音刚落,寒光闪过,那傀儡魔的胸膛鲜血涌出,旋即身形收缩,化作一个巴掌大小的泥偶,啪地摔落在地。原本捆着他的铁链一松,也哗啦啦垂落。
剩下的那魔死死盯着风舒手里的那把黑刀,又缓缓移向风舒,忽然拼命拖动锁链,挣扎着要跪下去。
“告诉我,”风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褚师郸究竟去了何处?为何长久不在营中?”
上层刑房里也有了进展,李启敏不过挨了几鞭子,便已惨叫连连。眼见刑吏又从火炉中取出烧红的烙铁,一步步逼近,他更是面无人色,嘶声告饶:“别!我说,我什么都说!”
云眠走出大牢时,不过才过去了半个时辰,一眼便见那风舒就站在大门口,负着双手,正仰首嘬唇,逗弄檐下一只翠羽小鸟。
那鸟儿鸣上两声,风舒便煞有介事地点头,嘴里啾啾应和,一人一鸟你来我往,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云眠走了过去,仰头看着那鸟儿,好奇地问:“你会鸟语?”
“略通一二。”风舒回道。
“那你们在说什么?”
“它说这个刚走过来的少年郎生得真俊。”风舒转头看来,一本正经地道,“我回它说,的确如此。”
云眠听得心里欢喜,正想笑,却又想起不能给这人好脸子看,便敛起神情,哼了一声:“这小东西眼光倒是不差,只是见识浅薄,识人不清,什么人都能聊上。”
风舒听罢,转头又朝那鸟儿发出几声鸣叫,那鸟儿也振翅啾鸣,似在回应。
“你们又在说什么?”云眠警觉地问。
风舒慢悠悠地道:“它说美人儿好看,赌气的样子最好看。”
云眠自然知道自己生得好,可这话从风舒嘴里出来,便沾了三分不正经,让他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想沉下脸,偏又想起那句赌气的样子最好看,这脸沉也不是,不沉也不是,表情几番变幻,便有些精彩。
他见风舒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干脆扭头就走。
“怎么了?”风舒快步跟上,语气诧异,“你怎么突然就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