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那是他们费心藏在南边的小姑娘,莫销寒一句对不起就算完了?可紧急赶回也不大可能,做事稚嫩的小姑娘可给他扔下好大一个烂摊子。
淮阴内有三县,出事的是程晋所在的文德。却说徐州水利兴修后粮产连年上升,本该是百姓与官员同乐的好时候,但从去年起战事吃紧,征粮数量连年增大,粮食税也日比天高。
温青简曾交代他应李巽的意思往朝廷递了请求增兵的折子,按以往速度从调派兵力辎重到大军陈兵北疆少说也在三月之后,而这一次不到一月便全数备齐,他才有出奇兵深入北放支援李巽的勇气和底气。
兵贵神速的代价也近在眼前,横七竖八散落的房柱上满是刀劈斧砍的痕迹,房内每一个柜子都被拖出来打开,铁著的重锁无法被暴力破解,便将那木制柜子破开取宝,裴左扶起地上散倒的桌椅,一摸竟还是名贵木料,一时心情复杂,说不上李巽请这位贪官坐镇淮阴是否早算到有这样一天。
先前这位贪官搜刮民脂民膏,如今这位贪官被农民棍棒送去作古,所敛之财再度还归于民,形成一条诡异的天道轮回。若是李巽在旁,定然对着这一屋残局挑三拣四,还要再挑出几件被农民遗漏的好东西带去换钱。
此事在京城亦有前科,洛家那流水一般的金色河流也是他看着充入国库,不知这一趟北疆战局花了几成。
神机阁讯息通达,已查明那些抢夺后逃逸的民众去向,拿了大头的民众顺河投奔槽帮,只分得半吊铜板的民众则四散离开沦为流民。
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了,灾年百姓无处可去,丰收年份也能逼得他们远行,寒风一吹更显得萧索,他捞住风中刮来的一张残信,飘来一股京城的暖香。
对,秋后例行巡视,今年淮水一带的使官是陈与,他寒苦出生更能体谅此地百姓不易,裴左下定决心,算出此人刚走不久,能够拦下。
“我只要将这鼓两面糊住它便可以用。”昏黄日光下李巽笑得勉强,他手艺太差,一点小活都能从清晨做到日落,汗水顺着脖颈流入衣领,日光下泛着晶莹。
今日似乎面临如此困局,是要按照律法严惩那些百姓,同时治陈与失察之罪,还是抓来陈与同他商议,既保住他御史台官位不降,还能护住那些逃亡百姓户籍,召他们回家安居。
他要糊住这一个残破不堪的鼓,也是上下填上皮面便算是完成。李巽这些年大概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无法大张旗鼓变革,便在律法规定之中适当调整,在平衡中消磨世家利益,一点点蚕食。
天上落下点点雨水,混着冰茬,裴左策马扬鞭北望朔月,恍见其中有清影舞动,身姿曼妙贵不可言。若是我此次将这面鼓糊上,我便要李巽在这鼓上起舞,裴左曾见过李巽舞剑,梅林中剑光闪动,杀机匿在寒梅之中,于风中更不辨危险,落英缤纷全为陪衬,只他一袭青衣凌厉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追到陈与并不难,只此事并非陈与一人能够压下,御史仅有监察资格,他们能将折子追回重发,可淮阴三县必须口供统一,徐州刺史也得为此事负责,其内折冲府也不得被查出破绽。
陈与被裴左用茶吊着精神同他分析,一杯又一杯灌仍觉口干,桌上稿纸上面列了一串名字,都是陈与能想到与此事相关需要打点的人,涉及部门之广令他口中发苦。
他佩服裴左的胆量,但这事能成建立在成功欺瞒陛下之上,普天之下谁能欺瞒皇帝,纵使国土边缘的藩王也不敢吧。
裴左似乎真能做到,他在整个淮水一带都挂着李巽的名字,那张纸上的所有名字他都有办法联系,或者说得更难听些,他都有办法买通,或威胁或利诱,只要有具体章程。
窗外鸟鸣不断,门前络绎不绝,连金钱都不必担忧,无论银票、银钱、甚至古董神机阁都拿得出手,陈与一日比一日心惊,盘算有这等实力若是再掌控军队岂不是可以直接反了。
清官当了这许久第一次干这贪官活计,跌跌撞撞给之前看不顺眼的那些官吏写折子,陈与把这辈子学过的所有典籍都搜刮出来编奉承话,结果还不如裴左随口两句浑话适合拍马屁。
“您这一趟其实也用不上我吧。”提心吊胆生怕裴左事后杀人封口的陈与愁得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堆积在桌下,一抬头见裴左端来一碗黑芝麻糊,惶恐非常。
“我从未涉及官场,万事还得仰仗大使您熟悉情况。”三言两语又舒展了陈与的心慌,叫他连甜滋滋的芝麻糊都喝不出滋味,实在比不得裴左随口的奉承甜。
征兵公告出了几日,围观百姓不少,上前询问的却一个也没有,直到裴左坐在告示之下,大着胆子上前的庄稼汉念叨着眼熟,问他认不认识支援北疆的大侠。
“都说北边蛮子就快打下来了,我们老家伙也愿意出力,”他不会写字,盯着印泥看,又不敢伸手去碰,堪堪抓住桌沿跟李巽讲,“俺们都听说是小殿下打了胜仗,还有之前那个什么盟主支援,去了好些江湖人呢。”
“不用你们上战场,原回来种田就好,粮食够了北疆战士吃得好就能打胜仗。”
“能回来好啊,还能回来好啊。”好些人一听这话蜂拥而上要按手印,裴左一拍桌子所有纸张都飞起,百姓们自发分成几队画押,高声叫着官爷好功夫啊。
“这破地方当官的可是死了,你要强留这些人,谁来背那狗官的命!”一声喝问打断此地喧闹。一人从远处踏步而来,速度之快恍如缩地成寸,寒天还光着半个膀子,斜挎着零星鱼钩鱼刀等物,身材高壮面色黝黑,头发半长不短挂在胸前,正是此地漕帮管事——武黑水。
“我若说只要阁下肯背,我便有能力收下你手里那些渴望归田的所有人,武帮主有这个胆子吗?”裴左微微一笑,端得是不动如山。
“你若真有嘴上说得那么好我老黑就是认了也无妨,就怕你这小白脸是个扯虎皮的!”话音未落武器已出,他从腰后抽出两根两寸有余的铁钩,疾风骤雨般向着裴左头顶砸去,裴左若是躲开便陷此地百姓不义,硬抗保管头上少说一道口子。
第68章 珍珠
陈与双手捂住眼睛,又不死心拉开一条缝隙。只见以裴左为圆心荡开一圈无形气力,柔和又稳定地推开围着的百姓,其中也包括来势汹汹的武黑水。
“武兄要赐教自当去城外奉陪,何必在这狭窄地方浪费时间?”裴左抬手,偏头一笑。
他竟连桌后都不愿离开。
“本事不小,难怪如此猖狂,不知又是朝廷哪条走……”声音戛然而止,那不愿挪位的裴左起身离开桌子,腰间佩刀出鞘,刀身一条红线耀眼夺目,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你……你是裴盟主?”
“不才,”裴左一手拎住躁动不停的刀,一面笑得友善,“给条鱼兄弟,这刀又疯了。”
武林第一近在眼前,武黑水这下生不起比试的心,他挠了挠头,一脸尴尬地问裴左是归顺朝廷了吗?
刀抽出鞘,寒光一闪鱼便已双肚翻开,血水在他脚下蓄起浅洼。武黑水接过高空抛回的鱼,为那精准的刀工震撼不已。
“谈不上,但你刚才的问题我能回答,”裴左一手将陈与从人群中提溜出来摆在众人面前,高声道,“这是陛下派来的御史陈与陈大人,专查此地贪官污吏,已将文德县令程晋斩于御赐尚方宝剑之下,还浊世清白!”
一阵欢呼声中,陈与咬牙低声骂不该一时昏聩上了裴左的贼船,却被黑水听岔一拍他背笑道这船好啊,这船可太好了。
他回头,见远岸蓬船相连,就知道武黑水根本不懂他的意思,这粗人正夸他自家船好呢,只得哈哈附和。
家居良田尚在,陈与充当主薄重整回归流民,逗留半月已回归千余人,县尉、县丞具已归位,帮着陈与重整户籍、县志,裴左则各处探访,垦地埋种,漕帮货运都帮得上忙,谁见都喊裴盟主,名声广泛又显赫。
他短暂地捡回曾经的打铁活计,帮农人修锄头磨镰刀,替渔民打鱼钩,听小孩背书一般讲哪些鱼饵钓哪些鱼。他额上顶着斗笠,身上披着蓑衣,只是不太爱下水,其余什么都乐意做。
“盟主啊,我说武林盟好管吗,你跟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武黑水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他见裴左整日与百姓不分你我地混在一起,有正经床铺就规矩休整,没有了草席一裹也能安眠,这很不合理,他虽谈不上很有见识,也见过晚间山庄前庄主出行阵仗,两排八个弟子开路,中间抬着庄主座驾,另有侍女四人打扇,一行人皆是锦绣衣裳贵不可言。反观裴左嘛,就很一般了。
这也见了一月有余,武黑水就见过他两身衣服,还都是最普通的麻料,这料子冬季冷得慌,还得棉衣才保暖,想他贵为武林盟主,怎还这般磕碜。
话本里都说武林盟主诸事纷繁,坐在桌前梳理案牍时候更多,可别说梳理案牍,若非裴左曾在告示下将其中文字广为告知,武黑水都怀疑他是否识字,文德县里账目、户籍裴左一样不沾,十米外都要转头就走,活像是避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