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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唉我也不是,我就是好奇,”武黑水挠头,竟从发缝里扒拉出点水草,尬笑几声,“我觉得你这人很中,跟那些贵人都不一样,对我胃口,我这帮兄弟也都喜欢你,就是想问你能待多久。”
  他这般活跃听众却石头一样不为所动,只盯着远方在江水里上下起伏的渔民,如海中上下腾飞的白蛟。
  “那是采珠的,裴兄弟没见过吧。”
  武黑水搓手,裴左摇头,“我家乡那边有人抓蟹抓鳗,采珠的倒是第一次见,”他目光缱绻,似乎陷入很深的回忆。那时候日光总是落得太快,似乎从日升到日落只要一瞬,他从牛上摔下来追着那头青牛满洼地乱跑,孩童们的抱怨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眼前的青牛明明跑得不快,但就是怎么也追不上,滚一身泥水再爬上牛背,滑得根本坐不住。裴左探出身体去抓牛角,可他身量太矮够不到,轻易又被摔下去,远处看见的大人们笑弯了腰。
  “那你们钻沙子,不如我们,”武黑水呵呵一笑,忽然被水中的兄弟扑了一脸水,站起回赠了一串水花,继续道,“这一片还给朝廷供珍珠,之前总是调整数量,最近固定收三成,剩下的都是我们自己的,大伙儿干活更卖力。”
  “这他说得对,”一个小伙从水中扎出,捧上一块蚌壳给裴左叫他试试手气,“我们求运气都看这个,比什么都准。”
  裴左摸着坑洼的蚌壳,没注意另一边两人挤眉弄眼,武黑水问他有没有做手脚,要是裴左打开里面什么也没有不是闹笑话了么,小伙却眨眼表示那不怪他,反正他今天一整日都开的大个。
  劲力一激蚌壳破开,柔软蚌肉中躺着三颗细碎的粉色珍珠,武黑水先一步笑了,好歹没整个空的,接过裴左捧递的珍珠,却只挑了稍大的一颗。
  “只收三成,剩下的归裴兄你。”带来蚌壳的小伙笑眯了眼,仰头重新落回水里。
  “三成?”捧着落回手里的两个小颗,裴左一愣,武黑水则嘿嘿笑道,说你不知道么,就是淮阳王定的呗,他说小的朝廷看不上,教挑大的选三成就好,从徐州刺史那里一路传下来的,有什么新定的规矩就在那个告示牌下面找人念,见裴左茫然一拍大腿喊道:“你不知道,就那个,咱俩第一次见面那地方!”
  于是裴左笑了,李巽的确很好,他的那些豪言壮志都在缓慢实现,一步步回馈在百姓身上,武黑水却又长叹一声:“若不是姓程的狗官粮食税定得太高这地方也没人跑,哦,也没法跟殿下告状,他在北疆打仗呢。”
  “还能告状?”裴左奇道,他倒是没想过还有这一茬,告御状的听过,给亲王告状的还是头一回。
  “不常见,但能告,殿下有暗卫徘徊此地遇上就能告,反正是个念想,我这好多兄弟都惦记着这事,常说有殿下撑腰。”武黑水笑出声来,说你去过北疆,见过殿下吗,他长什么样,能打仗的都英武非常吧,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黢黑。
  飞鸟振翅,掠过武黑水头顶丢下白色一团,将他那黢黑的面上点出白色。
  “让你失望了,他相貌文弱,像个书生。”说书生也不对,那人玉面花目,独眉峰凌厉如刀,贴近时一双眼情思百转摄人心魄,丝丝冷香如影随形,应是妖精。
  “我是妖精?”烟波水雾凝成的人似真似幻,将军甲胄英姿神武,长发高竖潇洒肆意,居高临下看向裴左,嘴角讥诮眼神挑衅,往下一拽竟有真人般的愕然。裴左与他额头相贴,低声认错。
  他有些想念李巽了,日头渐低,霞光铺满整个江面的上空,织就无可比拟的浮光锦缎,偶有水鸟展翅而过,填上三两墨枝,远处月影朦胧,江岸炊烟升腾烛光微亮,胜过一切花样纹路。歌声由远及近,听顺的调子连裴左也能哼上一两句,接过武黑水扔来的酒囊倒入口中,辛辣滚入喉咙,连来人声音都模糊。
  “我婆娘叫我回家吃饭,”武黑水一手抱起刚及他腿高的儿子,颠高引的一阵笑声,另一手挥动,与江边的裴左告别,“早日回家寻媳妇吧裴大侠。”
  “替我给嫂子带好。”裴左背身挥手,寻了一个扁平的石子往江面扔去,激起一片波光粼粼的回旋,心想那得北上去沙地里寻,还得天时地利人赏脸。
  他心里隐约期盼,希望能够早日见到那个魂牵梦萦的人,想把手里这两颗滚圆的珍珠带给他,也请他尝尝这里的酒,不似南边果酒清甜,不比塞外烈酒烫喉,但独有一份醇厚,武黑水还拍胸脯说今年的味道还淡呢,过两年再给他送更好的更醇厚的酒。
  李巽做到了他曾在火堆旁承诺的一切,坚定不移,百折不挠,在阴暗漆黑的世界里捧出一道光亮来。裴左曾为这道光亮搜寻柴薪,如今接到了这团光亮,只觉再没有能比这更温暖可人的。
  要回京城去,裴左从未如此强烈想过,潮水般的讯息与他只是潮湿雨雾,他渴望亲临其境,沐浴寒风冷雨嗅到那一缕冷香。
  新县令来的是薛家的晚辈,承袭他家一贯的简单作风,一人骑马背包而来,小厮都没带一个,带着聘书上门时灰头土脸,修整两日后才重新容光焕发。
  承薛正身在陛下面前的情,薛家崛起速度非常之快,也多是实心眼的官员,年轻人可能听了长辈告诫要留心圈套,但很快就只记得那些纷杂的公务,只觉账目兵力人口无一不愁,根本没有赶人的心思,只求陈与裴左多留几日。
  他来的前几日陈与破天荒请了裴左一顿酒,为这权势滔天却不留恋的神人,想他一世抠门却在淮阴请了两回客,偏生裴左还不领情,竟敢说他这粮食酒比不上漕帮泥腿的那点酒水,嘿,真是没见识。
  【作者有话说】
  当我的剧情开始重合时候我才发现早已经相差十万八千里了。
  第69章 无话可谈
  “我曾在通缉令上见过你。”几杯下肚陈与竟开始胡说八道,他与那御史中丞本是同乡,早在求官无路时曾给那人写过信,其中辞藻已全然忘记,只记得那信被丢入茅厕,打发他走的小厮有一颗亮得晃眼的金牙,说他送不来黄白之物,只配与腌臜为伍。
  他为那人的死讯激动得手抖,一遍又一遍地摸着那一张通缉令,上面的面孔年轻稚嫩,却早早生出不畏强权的勇气,也是,能做武林盟主的人怎会随意退缩,他记得此人还有贵人相护,后来通缉令被撤过两次,又在不久前被重新翻出。
  “我一直很佩服你,但你灭了和玉楼,又变成了另一个和玉楼……”陈与叹息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笑嘻嘻地说杯里有两个他。
  “我变成了另一个和玉楼?”声音缥缈,陈与一拍桌子,狠声回应:“你神机阁买卖情报以金钱为门槛,为富商引荐学生,把清贵的朝堂扰得鸡犬不宁,与和玉楼又有什么不同。”
  裴左笑出声来,原来在他怀疑李巽时,后面也多得是人怀疑他。
  “那大人还同我喝这一顿酒?”
  “因为你来抓我……”陈与又灌一口酒,揉乱一头长发,“我就想你比那几个年轻人还有魄力,你是干大事的,可你又不为朝廷办事,走得近的是淮阳王……”
  他似乎明悟,又似乎还迷蒙着:“淮阳王像是站在景王那边,你也这样吗?”
  他已经趴在桌上,被甩上岸的鱼一般,伸长的手甩开案上的瓷盘,裴左伸手接住,远远搁在别处。
  “我跟景王没关系。”
  裴左发愁,他才来此地没多久,都快喝成酒肚子了,别等回京后听到李巽抱怨他身上酒味,晾他在门外吹冷风。
  “最好不要吧……同僚向着景王后都变了人,我都不认得他们了……陛下近日身体也不好……”
  陈与絮絮叨叨的语气中透露不得了的讯息,裴左猛得清醒,夺嫡之争时间已久,陛下一直没能拿定主意,如今身体欠佳似乎预示着这场战斗逐渐来到尾声。他没有宫中的讯息,李巽远在沙场是否能够收到。
  “陛下身体不好是太子监国?”裴左急声,他心里非常不安,想起景王蛊毒之祸,若是国家真落入他手中并非是一件好事。
  “当然是太子监国,我等也是尽力辅佐太子……”陈与被扯得一疼,哀嚎一声又倒下,这回直接进入梦乡,呼噜噜打起呼噜。
  他不会吐吧,裴左冷眼看他一会儿,不甚放心地守他半晚,见他并非真醉得不省人事,这才策马由官道一路狂奔回京。
  太子监国是常理,故此神机阁不会额外刻意为他传递讯息,尤其他前些日子关注的多为治理州县经验案例,本就耗费诸多资源,其余信息滞后也全然正常。但裴左就是格外担忧,似乎有什么隐患一直压在他的心头,他忽视了,进而造成大麻烦。
  他急着确定讯息并传给李巽,却发现李巽早已入京,他大败羌族大君战功赫赫已然更改封号为淮王,封地正式翻了一倍。与二殿下景王割席,正式加入夺嫡之争,他身后之人世家与寒门皆有,多是武将之流,倒像是重拾古将军遗愿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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