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这点意思刚一冒头,床上的人却动了,他并没有醒,却因为疼痛蜷缩身体,汗水迅速积累又落下,裴左吓得失了魂连忙伸手去探,却见李巽的痛苦似乎渐渐平息,似乎完全受自己情感牵连一般。
他诧异于自己产生这个猜测,觉得荒谬又可笑,可却不敢再赌一遍,不敢用自己萌生的恶意引起李巽的痛苦,也不愿自己成为加诸在心上人痛苦的一把刀。
裴左点了自己的穴,默念三遍清净经终于将自己的情绪调至无悲无喜,开始思考李巽这蛊究竟是什么时候被种上,总不会在南疆之后。
他心里有事赶着探明,出门见了正在熬药的黄老,旁边还站着位阴阳怪气的亲卫,嘴里嘟囔着什么病秧子都来浪费军中资源。
第一次被人用这等嘲弄语气责备,裴左快被气笑了,他走过去一拍黄老身边放着的药包,同黄老保证道:“这些药钱若是难办,您来我神机阁凭药方支取便是。”他说着将一块木牌卸下递给黄老,那上面还有歪歪扭扭刻的“裴”字,算来还是第一批成品的身份木牌。
“江湖门派家大业大,连朝廷的事都敢管吗?”那亲卫不依不饶,裴左斜眼瞥他一眼,心想朝廷的事有什么不敢管的,他都掺和了不知多少,硬要论资排辈,这镇北军重建他还要排在温青简前面。
大略扫过黄老的药,都是些固本培元的东西,李巽内息全失,经脉因此萎缩,短期内接受新的内息也不过揠苗助长,还需好好养些日子。
神机阁里有岐黄观弟子,他得找个机会请人来给诊脉看看,若是时间得当最好再去一趟摩国,向新的大祭司圆圆打探一下蛊毒一事。彼时李巽还有心想这些,却不想之后棘手的事一件挨着一件,令他措手不及难以招架。
对待昏睡的李巽敢出言讽刺,见了本人却要缩起脖子。虎符在谁手里,主将就是谁,温青简再不满意也得捏着鼻子听令,尊这体弱亲王为将,整合军队预备北上。
冬日攻伐对己方不利,寒冷的天气和物资补给都成问题,尤其是天气,羌族那边往北临近雪山,整体比萧国境内冷许多,温青简常年生活在温暖的南边,自己就受不了严寒天气,尤其冷风一激便要生疮,对李巽的安排十分不满。
有名利吊着,那些江湖人更加卖力,温青简原本计划等他们将羌族底细摸透再出兵,那时正好春日气候适宜,将士们颇具活力,马匹也活泛。
但李巽不听他的,那人仗着自己体虚,整日除过练兵根本不出门,非必要不召集将士议事,也不常见人,只对着旧沙盘研究,自己在上面标了许多东西,常常自言自语。
他挑了些练兵时表现机敏的兵士组成好些先锋探查队,煞有其事地给每一队分了校尉领兵,最精锐的一队给自己留了位置,心照不宣地撇过了所有温青简的亲信,似乎默认两人对对方意见拒不执行。
这五队人马分五个不同方向出发前往混居区,温青简后来得到消息说李巽不止叫了这么些人,他还召回了部分先一步前往羌族管辖区内的江湖人们给每一队分到一到两人作为指导,然后一头扎进了敌营。
镇北军又回到温青简手里,他却觉得越来越没意思,李巽似乎只把他当作赵梦渊那样的废物,自己跑去敌营立功,将自己丢在后方稳固局面,继续每日的枯燥生活。
镇北军的确军纪严明,可相应的也更为枯燥,他幼时跟在古将军屁股后面听故事时也不是这样,那些跟羌族人拼杀,截取对方伪装商队的间谍更是惊心动魄,总不会是如今这副死水一般的模样。
不是说要北伐吗,怎么只有镇北军活动,另外两支军队甚至不调动,固守一方蹲蘑菇吗,这就是李巽的治兵之道?
阿嚏一声,李巽看到裴左瞥来的目光,皱眉再次将自己身上的衣物裹紧,其实他已经穿得很厚,因此觉得裴左对他有些风声鹤唳的紧张,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选择听话。参与他们队伍的是神机阁的兄弟,名叫柳笛,是第一批相应武林盟号召前往北疆的,从笛州而入一路深入,因为长相偏向羌族,因此走得很远。
裴左介绍说是去徐州一直跟着他的兄弟,值得信任,柳笛就自来熟地讲自己的经历,说他非常崇拜裴阁主,刚一入阁就听了裴阁主的战绩,结果耳听不如眼见,徐州与顾庄主一战才更是精彩,说他能御风御水,就像,就像鲲鹏那样腾水而起,还手舞足蹈地给李巽比那场战斗中在山崖上砸出的裂谷。
裴左几次阻止无果,不是李巽拦着就是队里其他人拦着,都是多年前一起在黑市里唱红白脸的交情,他们起哄着要听,裴左最多只能走远些眼不见心不烦。
可偏偏队里有位不容忽视的人,就算柳笛的故事里全是夸大,裴左依然好奇李巽的反应,想他也会为自己的胜利欢欣么。
当然,如果他不在事后调侃自己御风御水腾空算是借了他的运道就更好,柳笛也真是,认识的字没几个偏能精准碰到逍遥游上去。
他们一行人以求医为理由深入,不吝啬钱财打听情况,一看便是冤大头,于是倒也得了羌族人的善意,从民居放牧区一路深入到王城之地。
这一处草原稍有起伏,很多地方视野并不好,若是遇上风沙很容易被伏击,之前也有许多这样的地方,李巽一一记在心中,绘制地图对他们这一伙求医的人来说过于怪异,因此什么记录风土人情的东西都不能出现,他们也不便在一个地方停留过久,很多东西都依靠他的记忆。
他倒是很感谢自己这副好脑子,否则跑这一趟出来岂不是要无功而返。他默记时偶尔寻一处沙地用手指画出大略方向,裴左便按照自己的理解向他指出每一次视觉盲点,这人若是做斥候也是一把好手,可惜他无心军职。
另一边讨论补给点的校尉也转过头看向他们这边,忽然开口道:“裴兄刚才那几番见解很像我的一个熟人,他在青州任职,有机会一定介绍你们认识……”
他这句说到一半忽然诡异地停住,不止是他,李巽与裴左的脸色都不大好看,校尉忽然想起他其实见过裴左,只是因为年岁过久被掩盖。
又或许不是时间的缘故,而是他曾那样钦佩这个人,因此在见到通缉令也刻意忽略那人的面容,加上裴左这些年变化实在太大,毕竟算来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李巽:离他远点。
第60章 相似之处
那年御史中丞兼观察使段凤年自荆州过青州,青州刺史宴请对方试图拉近关系,听闻贵人喜好垂钓,便在镜庭湖大摆船宴,珍馐美馔由小舟呈上,贵人钓上的鱼切了做成鱼生,由玉盘呈上,添一两瓣花,风雅至极。
段大人兴致卓然,水平却很难长时间维持兴致,为不叫大人败兴,折冲府内许多兵士潜入水下等待时机,必要时刻为大人的鱼钩上增添新鲜活鱼,这事要做得天衣无缝,为此先在湖内演练过不下十遍。
校尉很早就被淘汰,他水下功夫欠缺,被安排在外围巡查,谨防有兵士临阵脱逃,这事亦有记载,据说好些年前刺史曾为某个大人物谋划了一场狩猎,只针对那些猛兽,有一伙小队中一个兵士被猛虎咬断一条腿,于是那整个小队都被吓破胆子逃掉。
这一趟为此专门做预防,不止专门派人盯着换岗,水路也格外长,校尉一度觉得纵使少了人也并非就是逃跑,镜庭湖水深不见底,其中埋下多少枯骨也不奇怪。
那其实是一段堪称麻木的日子,同僚身上的鱼腥似乎永远都散不掉,越来越多的人倒下,更多人疲于支撑,他们的皮肤微微发白,脸色却发青,恐慌的情绪侵满了每一处角落,直到一个人站出来独自揽下了剩下的活。
那是唯一的救星,所有人都感念他的挺身而出,却忽略他其实也只是强弩之末。
那样日夜不息潜水,铁打的身体都经不住泡,何况在座的肉体凡胎。
那位人们眼中的英雄在某个午后一拽鱼线,将兴致盎然的御史大人从船上拽下,并将人淹没在湖水之中。
抢救无果,刺史不仅再升无望,更是背上巨大官司,怒而彻查,随即发出通缉令立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将青州掀了个底朝天,却遍寻不到那位罪魁祸首。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好些人都以为你已经……”校尉凑近一步,认真端详裴左那张气质迥然的面孔,怅然地扯出一个有点苦涩的笑。
裴左没接话,他对昔日同僚印象已经全然模糊,那件事早已深埋记忆,成为他不愿提及的存在,只有对水的恐惧如影随形。
“你认错人了校尉,”李巽开口,他一手按住裴左的手背往后推,自己站在前面道,“他一直跟着我,过去是我的暗卫,没在青州长住过。”
殿下亲自开口,纵然心里仍有疑虑,校尉也立即诚惶诚恐地闭嘴。
校尉并不能确定,但因着与记忆中小裴相近的脸庞,他对裴左亲近许多,愿意将自己发现的许多东西一并报给他,隐隐有从温青简阵营倒戈向李巽阵营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