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这般不似活人的鬼影被宫灯一照竟忽然一滞,活像精怪被人抓住把柄,提宫灯的女子后面立着柔妃,她打量此人繁复的装饰,微微一笑开了口:“婕妤身体好些了么?”
一张清丽却泛白的面容抬头,被称作婕妤的鬼影行礼,动作很快便有收回,她略微侧了身体,低声说陛下催得急,烦请姐姐让步。
“好没规矩。”
柔妃制止宫女,对着白面女子一笑率先离开,只一个转身的功夫那女子便不见人影,仿佛从未出现在宫中。
“娘娘,那位是……”穗央略有疑惑地开口,却见柔妃神色紧张,比了个不可问的手势,随后领着穗央往宫内走去。
这位陛下后宫充盈,妃嫔们将祖制封号占了个遍,后来便起得随意,光是婕妤就是十数位,方才遇到那位在宫中不常见,据说一直称病宿在宫中,柔妃却知那是个难得的习武之人,长困深宫大抵还有些其他缘由。
习武之人羽婕妤同门口太监打了照面,随即闪入寝宫,转过屏风却越走越慢,最终跪下。
“陛下。”
她个头不算高,跪下更是小小一团,身前那明黄色衣衫便更加巍峨,她将近日行程全部思考一遍,又觉得自己实在多此一举。
以她的易容水平此世无人能完全追索自己的足迹,陛下纵有暗卫监视,武功也未必比得过自己,就连他身边武功最强的高手薛正身也在自己手下走不过百招。
所以这大抵是年轻时受他压迫太过的缘故,小时候跟在他后面叫哥哥,后来对着他喊殿下,再后来便是陛下,他一瞪眼自己就抖,好像武功再高也绕不过曾经的画地为牢。
“之前你保证神机阁永远在你的控制之下,我才放任你手下那个小子随意折腾,如今又是怎样一副光景?”他缓慢开口,白慕晓抖了一瞬,平息后开口解释。
“武林盟那事的确事出突然,但妾想武林势力整合对神机阁通晓江湖事利大于害,也就顺着副职继续,”她顿了顿,继续道,“裴生悟性虽好,年纪尚且不足,未必斗得过顾青峰。”
“你觉得他比不过顾青峰,即使他病入膏肓。”
“顾青峰早年与我爹交好,手里有一颗能够短期内恢复全盛状态的奇药,他病重时尚能与羌族第一高手祭司图兰平局,若是恢复全盛时期更不好估量。”白慕晓分析,江湖中无人不钦佩顾青峰,他算是承接武林的一代,早能追溯到之前无人能敌的白问天,晚也见到了如今新生的裴左。
“你比顾青峰如何?”新的问题又来了,白慕晓不明白陛下的意思,但在武学上她足够自信。
“他不如我,千象之术遇强则强。”答完这一点白慕晓忽然心神一动,疑心陛下其实想问自己比之裴左如何,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她与裴左一直安然没什么矛盾,又因为各为其主长期奔波,其实已经久不相见。
“起来,看看这个。”
心怀疑惑的白慕晓先被桌子上折子上的御笔批复惊到,险些膝盖一软又要跪下,她撑了一把桌子看向上面的一份折子,写的是为江湖人请军职。
这事莫销寒同她报过,大概讲过裴左的想法,约是先拉拢江湖能人义士吸引他们加入朝廷中利民的好事,等此事成规模后以方便管辖为名义为他们在设立编外部门,类似军中奇兵。
总归流程不是这样,北伐尚未开始,怎么连折子都打上来了。
温青简的折子,白慕晓一目十行地看完,越看眉头越深,相比这折子受裴左撺掇而做,她更怀疑裴左哪里得罪了这位将军,让人写这明褒暗贬的阴阳折子来告御状。
“这……”白慕晓进退两难,她内心深处认可裴左的那番话,但今日由不得她不反对,可这一反对以后便再难实现裴左的愿景。
裴左能短期兵不血刃拿下武林盟主且不遭明确反噬必然承诺了什么,很可能就是莫销寒最终给她解释的那一段,今日要她亲手断了这条路,白慕晓总于心不忍。
“温将军是您一手提拔,他这份折子不宜明着拒绝,”白慕晓开口,余光瞥着陛下的脸色,战战兢兢地开口,“妾以为先拖着为好。”
“拖到什么时候,到时候又如何?”
这她可真不知道了,她既不从政也无心军事,如何弄得清楚走一步算三步的陛下心中深意,也拿不出比他更好的对策,她只是认可裴左的想法,但不至于蠢到将她的想法拿来与陛下辩论。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反驳朕,为你那个副手吗?”
“绝无可能,陛下明鉴。”白慕晓扑腾一声再次跪地,她现在后悔多嘴,裴左敢那样做背后肯定有那个亲王受益,届时让他们父子打擂台去,自己插手这个做什么,白白招惹皇帝震怒。
“快到日子了吧,距离白叔离开也过了这么久,你该回去看看。”
白慕晓她爹离开江湖都快三十年了,那时只说出门一趟,随后就再没了音信,她找遍了她爹的朋友与仇人,可没有一个人再见过他,于是她只得当自己爹死了,给他在故乡立了衣冠冢。
她无依无靠,似乎只有跟着皇帝哥哥这一个选择,于是她入宫成为了他的婕妤,又因为他的需要重拾千象之术奔波在江湖各地为他搜寻情报。她一向不认对错,陛下认可的便是正确,陛下反对的便是错误,神机阁那夜她看似想要劝谏裴左,又似乎最后被他感染说服,那晚的月亮真小啊,远不如今日的月亮,可是今夜的月亮却看不到,看不见的月亮再圆又有什么用呢?
“谢陛下隆恩。”
“朕同你一起去。”
白慕晓抬头,茫然地眨眼,泪水却不知为何流淌而下,她殿前失仪,想要伸手去擦,却被一只手先一步贴上面孔,温柔粗糙地拭去那些蜿蜒而下的溪流,却依然能用平静的声音开口:“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您能确定那位婕妤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吗?”穗央谨慎地开口,如今在柔妃自己宫中,她说话可以不用顾及,但她实在拿不准原因,既不知为何柔妃如此肯定陛下的江湖讯息来源是一个江湖人而非薛指挥使,又如何猜测就是今夜遇到的那个女人,她看上去弱不禁风又怯懦。
“宫中会武的女子不少,不常见面却能得赏赐的不多。”柔妃从前统管司乐,乐单礼单一眼便能记住,如今操持宴会,更熟悉宴后赏赐,她留意过宫中所有名声与赏赐不相符的女子,最初是以为她们同自己一样都做过妖妃这等众矢之的位置,后来发现情况并非如此,就暗中留意起来。
第59章 排斥
那厢被李巽捉住胳膊的裴左再一次坐下,他伸手将壶和杯子都吸回到手上,倒了一杯水递送到李巽唇边,颇有些强硬地盯着他喝完。
“不若我送你些内息好了。”他突兀地开口,语气却不像开玩笑。
寒来暑往一点点练起的内息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何谈随意赠予,更不必提李巽曾在景王那里吃够苦头,得多黑心才能面不改色地问裴左要内息。
“闭嘴,呆着不动就行。”
“古籍记载蛊具有排他性,我上次离你过近你就疼。”裴左意有所指,其实并不是一次两次,有些李巽糊弄成功,有些没有。
“我现在不疼。”李巽用上力气,将裴左拉拽到他的床沿,这姿势很不好受,因为那床过窄,裴左只虚靠过去半截腰身,大半个身体都悬在外面。
“别去费心查那些古籍,我比你清楚我的身体。”李巽呢喃着闭上眼,裴左盯着他看了半晌,数清他睫毛的数目后松了手,将人妥善安置好后侧过身体坐在地上,琢磨李巽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他为寻求蛊去往南疆,可直到祭礼之前对蛊的了解都只能通过圆圆,远远谈不上精通,缘何今日说自己精通?
虽然圆圆如今是大祭司,但对蛊的了解恐怕仍需精进,祭礼之后也不敢自称精通,李巽能如此笃定,是因为他继承了一部分大祭司的传承吗?
他又想到那位尚在宫中的质子,南疆的王子,如今替景王打理李巽送上的蛊,有可能是他传授给李巽蛊的用法么……
这样似乎无法解释他与景王给李巽下蛊,那是明显的排外举动,相比之下似乎前一种更可信。
他正思索,有老人推门而入,正是此地军医,已干了三十年之久,非常值得信任。
“黄老。”裴左让开位置,任那老人把脉。
“少将军亏空严重,又丢了内息傍身,连日劳累这才昏倒,开点方子调养吧。”他正摸着胡子评判病情,却见裴左一脸欲言又止,颇为好奇地问他有何见解。
“黄老可曾听过南疆蛊毒。”
黄老点头,又迅速去看躺在床上的李巽,压低声音问道:“少将军去过南疆?”
裴左点头,还要细问,却听黄老叹息一声道:“蛊毒用寻常切脉手法无法看出,需要蛊师才能探查,恕老夫才疏学浅。”
裴左胡乱一点头,黄老便出门去写药方,他回望床上安然的苍白面孔,实在有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