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裴左自认自己才是最有理由质问的人,在场的所有人中,他是唯一一个不认识古将军的,论起将军的恩情,他是唯一一个没有领受的,但在送人出城这件事上,在场所有人中,他出力最大。他在城中拼杀时,这些人在城外等待;他将人抢出,这些人在激烈的指责他。
无怪古将军会落到这个下场,他仰天长笑,口中一次次咳出血水,承受面前这些无能将士的怒火,心想他果然没看错过,这些人都是一个德行,无能又懦弱。
他们的拳头软绵绵的,砸在身上也不够疼,至少死不了,裴左开始后悔,他想起那个被他从马上甩下去的人,穿着蟒袍的小殿下,替他俩觉得不值。
他可怜啊,他为带一个人出去,伤害他承诺的人,结果带出一具尸体,在这被尸体的废物下属出气;那王爷更可怜啊,身上血腥味那么重,不知在宫里吃了什么苦,千里迢迢送匹马来,结果自己是最先被踹下去的那个。
李巽啊……他在心底念这个名字,你才是世界第一的蠢货!
“住手!”一声喝问如平地惊雷,倾盆大雨一般浇灭那些人的怒火,他们茫然地停下手,看向林中赶过来的男人,他似乎受伤不轻,走路姿势奇怪,身上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李巽几乎是扑过来,却是先扒开对着裴左动手的那些人,拦在裴左身前。
“都发什么疯,师父如何?”
那点熟悉的香气又回来了,裴左舒展身体,久违地感到疼痛,嘶了一声。
李巽连忙转头,背身听到那些人哽咽的、叠在一起的声音:“将军没了,小殿下,将军没了啊……”
水落在脸上,因为咸涩牵引面部伤口,裴左紧绷身体,屏住呼吸,逆着光看到李巽脸上的泪水,一时间怔住。浑身伤口变着法地开始折腾他,万千蚂蚁啃噬伤口,令他伸出的手都在抖,堪堪悬停在李巽的脸侧,竟不敢伸手抹去泪痕。
“我的错……对不起……”
“这与你无关。”李巽斩钉截铁,他一抹脸上泪痕,血痕便覆盖其上,他转过身,坚定地面向那些无措的将士们,每一个都比他年长,每一个都比他见过更多的血泪。
但在此时,他才是这群溃散的沙堤里唯一挺直的脊梁。
“都还愣着做什么,事已至此,将军既已归西,往后国境还要仰仗诸位继续努力。将军生前渴望埋骨沙场,劳烦诸位满足他的愿望,送他最后一程”他一拱手,明令送客。
多是跟将军一路拼杀的交情,看李巽就跟看自己的小辈一般,被这样教训更是惊怒,他们千里迢迢来接将军,结果就接回一具尸体,这换谁来都不能接受。东京卫什么情况他们都清楚,防御纸糊一般,怎会难以突破。
他们光忙着指责别人,却忘记这场营救中,他们才是一点力没出。讯息有暗卫打探,接人有舒州兵出动,护送有裴左当先,宫里那位是李巽拖着,可现在脾气最大的偏偏是这几位“旧部”。
接收到恶狼一般的眼神,裴左翻身而起,他是没什么劲,但自诩比只会耍嘴皮的蠢货还多点力气,自然也不惧挑衅。
“我说,停手,收兵!”李巽一手将裴左推到身后,另一手架住砍来的刀,眼神凌厉如剑芒,周身荡起一股汹涌的内力,将这包围圈的人震开几步。
“京城乱作一团,非要等到兵马将所有人劫在这里昭告天下才满意吗?”
他这雷霆之怒震住在场所有人,包括心有戚戚的裴左,他站在李巽后背,那股血腥味一点不消,他的眼睛没任何问题,即使雨水已经覆盖李巽全身,仍有血液缓慢从李巽身上这件蟒袍中渗出,洇湿深色。
这一晚没人过得轻松,裴左按住李巽的肩膀,替他稳住目前松柏般的身姿。
“他派了穷奇卫与金乌卫,这是我考虑不周。”等人都走空了,李巽心神一松,竟一头栽倒下去,裴左吓了一跳,忙伸手揽住,这一下撞上两人伤口,又给两人疼清醒了。
两人对视一眼,竟笑出声。
裴左脸上衣衫全是混着雨水的血污,李巽脸上虽看不出端倪,衣袍下全是廷杖的伤口,整个背部到臀部没一块好肉,也不知道之前怎么把马带过来的。
“你这计划真烂透了。”裴左检查他手里最后拿着的刀,不知从哪个兵手里顺来的,虽然锋利,但怎么想都比不上之前那一把。
“你身手也谈不上多好。”李巽也刺他,拽了一把自己的袍子,这衣服揉了水重得要命,他伸手攥住狠狠一拧,又很快被雨水浸透。
鬼使神差地,裴左伸手按住李巽神经质的动作,带着茧的手指扣住他的,两人人靠得很近,仿佛怀抱着一块坚冰。
那坚冰还会刺人,可裴左只叹口气,就觉得怀中的人安稳了,仿佛教他拢住一团羽绒。
“将军不可挽回,但他的家眷尚在人世,只是已被流放往兴州北仓,我帮你把人找回来。”
“我去带她们走,我向你保证,至少为你带回一位女眷!”林叶吹动,李巽的沉默令裴左惶惶不安,他迫不及待地追加承诺,好像一松手雨中的人就要消失登仙。
他只能收紧臂膀,在雨水的间隙中捕捉那人的吐息。
【作者有话说】
裴左:我绝不允许!
第17章 计划
裴左走了,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兀又显然。
李巽伸手触碰雨水,那点残余在指尖缝隙中的暖意顷刻便被覆盖,他昂头笑了一瞬,尝到咸甜的雨水。
一身黑衣的人从林中而出,跪在李巽身前低头称呼殿下,正是暗卫的统领孙骛。
他到这有一会儿了,一点不错地目睹了方才那一幕,恨不得眼睛早就瞎了,实在不敢想象那些京城纨绔私下的猜测竟是真的。
那样一个乡下来的蛮子能得殿下青眼做他的帐中人吗?
“我吩咐你办的事你就是这么办的,”李巽一脚将人踹倒在地,“天子三卫手里抢人出来显着你能了是吧?”
“属下办事不利,但属下一早就跟殿下说,既然回到京城该以自身为重,将军肯定也只希望您好。”大理寺的暗线没有问题,但那天也的确早有人盯着他们,若不是动静闹得足够大,说不定一条路都开不出来。
他从来都不赞成李巽冒险的计划,只可惜李巽不听他的,那人铁了心要冒险,现下闯出这样大的祸事。
第二日朝会兵部侍郎就补充京城防部提出提案,指出现今京城防务军中人数足够,但单兵强将仍有所欠缺,希望陛下招徕部分江湖人扩充战力。
这提案早有,只是朝中声音不一,昨日东京卫竟放走了一伙偷盗东西想要出城的小贼,此时提出时机恰好。
户部对此的态度一如既往,国库空虚,无法支持额外编制开销。
现在正值深秋,又到给羌族发放岁赐的时候。自从一年前北边战线全面溃败,羌族连占领北边两州六城,划三城为混居区,此后每年需给羌境供给白银十万、绢十万。
这两部回回见面吵得不可开交,户部指责兵部不利,将大好河山拱手送人,此后年年岁岁还得赔款送礼;兵部则指责户部废物一个,年年搜刮民脂民膏却一直不能,不知道是不是内部官员中饱私囊,这才导致兵部军备一直跟不上。
李巽只是没想到这后面还有他的事,兵部侍郎顺势提出他十五岁那年为北境三军求粮的事,气得户部侍郎直骂血口喷人。
这事早已盖棺定论,龙椅上坐着的那位金口玉言,怎么如今见自己回京竟还能再丢上台面说么?
“听起来你们都认为李巽公正布阿了?”
见那两人停了嘴,皇帝直接点名李巽去笛州押送岁赐。此话一出四方震动,皆高声叫陛下三思,李巽抬头看向龙椅上的那人,好像前一晚两人什么也没发生,若不是朝服下的伤口疼得快烧着,李巽自己也要忘记了。
“臣领旨。”
东京往北仓共有三条路,官道有两条,穿林翻山的那一条更崎岖些,裴左拿不准那帮官兵的态度,便去问班主。
打过那一架后,他成功获得整个兰亭戏班的认可,回戏班与回家无异,才进了门,便有武生迎上来与他招呼。
“班主在吗?”裴左将外门买的烧饼递给武生孙养,成功收获小孩毫不掩饰的笑脸。
“找我什么事?”楼梯上站着一位老人,定睛一看正是班主。
“生意来了,我需要点信息。”裴左只把那腰包搁在桌上,给班主听那沉闷的声响,接着讲出他的想法,如能挑出路来,他便有办法先行去前面劫道,顺便能帮忙开起他们的第一个情报分阁。
“听起来我不得不帮忙了。”班主在地图上研究半晌,竟也没能研究出个具体章程。
这三条路看似独立,实则有许多交汇之处,周边也偶有大城,若是官兵懈怠,想要在大城逗留几日也很可能。
你很难逼一个人很快解出迷宫,班主揉了揉眼睛,说眼花需要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