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军士们猝不及防,真被他们撞开一条通路,箭矢压上,仍然没能阻碍这条鲜血撞出的窄路。
这不合常理,若是一个没用的棋子,现在就该放弃。
“树上的朋友能否帮忙,在下……”背着人的黑衣刚起了头,裴左已落在他身边,半蹲下身体,让那男人将背上的人绑到他的身上,一位黑衣兄弟拦在他前面,替他抗了一刀。
“城门,城门口有人接应,我们护卫你离开。”
裴左嗯了一声,几个起落便上了屋顶,他伸手掂了身上的人,身形削瘦,呼吸弱得看不出死活,明显苦了许久。
这或许就是那位大人,裴左不敢耽搁,双手握刀,刀花挡开面前的箭雨。
“今夜真是热闹,”皇帝缓步走下台阶,华盖撑在他的头顶随着他一步步往前,“你看到城外的火光了吗?”
李巽没说话,雨水在地下聚集了细密的一层,湖面一般倒映出他落水的影子,他自然看到了,但他无话可说。
“那是集结的信号,没有人可以挑战皇城的威严。”皇帝难得心平气和一般地同他说了这样多话,令李巽心里愈加不安。
“那个女孩,同你什么关系?”他不经意间开口,得到李巽极快的否定,于是他非常轻地笑了,随意接上下句。
“那很好,否则我会很不习惯。”
有一瞬间李巽没理解皇帝的意思,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下意识忘却两人之间的身份妄图做出犯上之举。但他看到穗央,女孩还站在不远处,和自己一样全身湿透,因为衣衫单薄更显出可怜,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李巽理解了陛下的意思,那人说的对,没人能挑战他的权威,他现在没有处罚仅仅是他还没看够乐子,李巽低头,对陛下诚恳道:“臣多年离京,礼仪无寸近,为在中秋夜宴讨得陛下欢心,妄图独得一份恩宠,千错万错皆系在臣一人身上,望陛下责罚。”
“那你呢,”皇帝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穗央,“你有什么打算?”
“陛下,奴婢不愿出宫。”到如今这时候,她纵使天赋异禀也绝杀不了皇帝,除非她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刺杀陛下,只有得宠这一个目的。
曾有人一舞名动京城令皇帝龙颜大悦,第二日便求得特赦,令刑部释放了那一年的所有犯人,但她本人也被冠以妖女的名号,穗央也想要效仿先人大赦天下吗?
看来李巽猜错了,或许穗央一开始并不需要他的帮助。
“哎呀,真是少女之心拳拳。”皇帝饶有兴致地低头,示意金吾卫的刀挑起穗央小巧的下巴,他审视着这张算不上妙龄少女的面孔,小鹿一般的眼神,执着与坚定藏匿在恐惧之下,却挣扎着要破壳而出,透出不符合宫廷的天真。
这样拳拳的真心,怎能不惹人爱怜,皇帝转而询问皇后,这样不顾礼数夺宠的宫女该如何判刑。
通常没有惩罚,这样妄图爬上龙床的女孩,十个有九个都会成功,既然成功,那日后就是宫里的娘娘,自然不会受罚;而唯一那个失败的,那绝计活不到第二日见太阳升起,自然也用不着皇后制定宫规处置。但既然皇帝问了,便也可以拥有一个宫规,于是皇后说:“打六十板,逐出宫去。”
一个娇弱的女子活不过六十板,这话无疑是判死刑,李巽不理解皇帝反复无常,但他早已习惯,可能这本就不是给穗央准备的刑罚,而是对自己的规戒。
“此事乃是臣一力所为,臣愿……”
“你倒是体贴,一人三十板,准了。”
这场肉体的酷刑因围观而显得更加漫长与煎熬,李巽数着穗央微弱的呼吸,在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声响中挨着,目光坠在女孩扣住长凳的手指,盯着那细白的手指扣着木凳粗糙的边缘,劲力劈开指甲,血液渗出。
那双手逐渐脱力,呼吸也愈加微弱,李巽的心脏仿佛被一根丝线勒紧,他竭力睁大眼睛,试图捕捉更加细微的变化,以证明他已有判断是完全错误。
身体的疼痛不算什么,如果现在那边停手,李巽愿意接下剩下所有的板子,他听到远处的窃窃私语,他们将这番举动看作救美出头,李巽艰难地伸手,好似触摸空气便能拦住穗央生命的流逝。
他从长凳上滚下来,膝行至另一边,将女子从长凳上小心翼翼地抱下,伸手探过她那微弱的脉搏,竟觉出劫后余生的欣慰。
“你若是不管,我或许能帮上忙……”穗央情况很差,说半句呛一口血,雨水更急,令穗央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不,别说话了!”李巽迅速封住她的心脉,存下那一点活气,还有救,他笃定地告诉自己,只要求到京城名医那里,他便还有挽回的余地。
【作者有话说】
李巽:这都什么诡异发展,只能拆东墙补西墙这样……
第16章 救援
“这五年你毫无长进,幼稚地可笑,巽三。”
李巽抬头,迎着雨水模糊的视线,看向台阶之上被金色铠甲遮掩的明黄色,高高在上,纤尘不染。
您教训得是。李巽咬紧牙龈,血水顺牙缝露出。
一刀挑开挡路的兵刃,裴左的脾气被激起,御林军简直难以理解。
论单兵能力,这里的兵士没一位能扛住裴左一刀,但他们的人太多,一个又一个往前拦截,潮水般源源不断。
刀兵相交,裴左手腕一震,他瞥了眼卷刃的刀,简直气不打一出来。
他现在理解曾经师长说的什么蚂蚁掀翻大象,这东西源源不断烦不胜烦,刚才的那几个黑衣人简直是饭桶,说得好听,结果连半炷香都拦不到,否则也不至于裴左现在还没能出城。
“小兄弟,将我丢下……”身后那鬼魂一般的大人开口,声音老得快要入土,裴左认为很不吉利,打断道:“阁下可是古天骄古将军?”
“是……”
“是就闭嘴,”裴左一刀劈砍,砸在旁边袭击而来的手臂,另一手勾连面前军士的佩刀,呼吸间换了把利的,将原本卷刃的刀甩进活靶子群,恶狠狠道,“我把别人送的刀都扔了,你还跟我废话!”
第一次被小辈当面斥责,还是在这样生死关头。古将军有心跟这小兄弟掰扯,他拿的也是制式的刀兵,想也还在军队任职,犯不着为一个罪臣如此,可刚开口就被怼回去,也没有心力再劝,只伏在青年背后看他拼杀。
他动作干脆利落,必要时杀人毫不留情,想是无数实战中拼杀出的本能,不像是京城军队能养出的人才,更像是江湖上的野路子。
京城东京卫,大多都是京城本地人士,一辈子连京城都没出过,需要处理的事只有日常巡逻,一辈子能遇上一次这样的大事都很罕见,若不是凭借人数优势,根本不是裴左一合之敌。
不过这些人中却有些旁的人却很有本事,将军心底叹息,对裴左道:“左一,薛正身。”
话语未落,刀已至近前。
裴左已接近力竭,无力躲开,肩膀处狠挨了一刀,后退半步。其余几处城门的破绽已全部被识破,那些兵士们全部往北城门涌来,好在有将军的提醒,裴左隐入东京卫之中,机械地划开一人的胸甲,踹开另外一位赶来的兵士。
他的攻击一次轻一次重,手里的刀重于千钧,又一直在换,总也拿不舒服,眼见城门近在眼前,模糊成一团血色,却再不能更近一步。
更糟糕的是,他背后的人气息愈加微弱,身体温度降低,雨水石头一般往下掉,平等地砸在每一个人身上,但如果可以,裴左希望它不那样平等,他愿意替背上那个人分担雨水侵袭,只求他能多坚持一会儿……
成熟的判断是,后背的人绝撑不下去,他只是一个延迟结束呼吸的沙袋,对裴左而言只是负担,抛下他便能立即脱身,留着他只是一个等待死亡的过程。
他该知道怎么选,他只是不选,他的目的纯粹,就是在烟花绽放之前将这个人送到城外马车上,现在烟花依然没有绽放,那他就还有时间。
他的视野模糊,手抖得快要握不住刀,却依然重复拼杀往前的动作。
一匹马疾驰而过,一路踩倒拦路的兵士,硬是闯开一条通路,马上的人锦绣蟒袍,身份不菲,裴左只一眼便认出来人,唇角一勾心生一计。他跳上马背,与马上的人换了位置,直冲着横刀的那位统领,那是这一队重最具有威胁的人。
熟悉的气味一晃即失,裴左一拍马屁股,猛得借力冲出包围圈。
出了城,他定好的马车边上,站着古将军的几个旧部,见了裴左全迎上来,乌泱泱地将他背上的人接住抱好,先去摊老将军的鼻息,随后脸色大变,怒视着裴左。
“怎么会变成这样!”这质问来势汹汹,有人冲过来推搡裴左,裴左完全脱力,无法与这些将士纠缠,仰头倒在地上,后脑磕在林地。
哈,真是狗咬吕洞宾。
他突兀地开始笑,好像这是场什么绝佳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