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温沉!你疯了!”称心惊骇不已,边躲边骂,“慕容澈什么下场你难道不知!你想死吗!”
“我若是想死,早活不到今天。”逝水一挑,险险斩去女孩颊边秀发,“我不是慕容澈,也绝不会落得他那样的下场。”
温沉决意修习无影剑谱的那天,凌虚阁在外的弟子又被人杀了四个。姜止生前纵然种种错处,但一身绝世武功的确保住了凌虚阁无人质疑的地位。武林之中,实力是尊严更是生路。从前凌虚阁的袍服无论在何处都受人敬重,如今却大不相同了。
凌虚阁立阁百年,这是自屠仙谷之后第一次如斯危险。阁中论及顶尖高手,除却罗绮绣一个竟然再无他人。然而即便是罗绮绣,想要力压群雄也很有几分难度,更何况他这位师叔早生隐退之志,代掌凌虚的那段时日,力不从心之处也有许多。温沉本欲将从前旧事掩埋,好好去过一过他从没过过的、霁月光风的人生,谁知大事一出,凌虚阁每况愈下。温沉无法,苦思冥想多日,唯一的转机竟然还是那一本无影剑谱。
那本将商白景牵住脚步、间接致使师兄弟反目的无影剑谱已合二为一,正被温沉死死捏在手里。那是这场大祸的起点,甚至是多年前段炽风横空出世的起点,也是……他温沉的新生。温沉自然知道贸然修习无影剑谱会落得什么下场,可他并不是冒失无知的慕容澈,他不仅深知无影剑法的威力和缺憾,也掌管着那能够帮助他修而不死的人。
明黎。
温沉又一次踏入明黎房间。外头冰寒彻骨,明黎房内却温暖如春。说不来是为什么,他待明黎比从前更加恭谨亲和,细论起来,里头也并不仅仅只是有求于他的缘故。进屋时明黎坐在榻上读书,棉被厚厚地堆到腰际。握书的手指纤长白皙,像一块冷玉。
听得温沉进门明黎连头也没抬,他脸色还是苍白,病容比及前段时日并未减少几分。温沉自搬了凳子在他榻边坐下,明黎手中的药籍便又浅浅翻了一页。
“明医师,今日身子可好?”
回应他的只有纸页窸窣声音,医师依旧没有言语。其实自他进凌虚阁被姜止折磨之后便不再肯同温沉等说话了,温沉忆及他上一次开口,竟然还是那个夜晚同师兄扎心的两句。
温沉叹了口气:“从前我不敢违抗师命,所以对明医师难免不周全了些。但是自从先师过世,我能做主,从来也不敢对明医师有一丝怠慢。我自问同你多少也算旧识,到底何处得罪,能不能劳明医师明白告知?”
无人应答。
外头天光雪色照进窗棱,医师斜倚紫木榻案,冷色微光在他鼻侧打下一片阴影。温沉度他面色,轻声道:“我师兄没死。”
划纸逐字的指尖就在这时微微顿了一顿,紧跟着又假作流畅地划了下去。医师脸孔上并无半分多余情绪,但温沉察言观色已觉异样,于是接着说下去。
“当初师兄送上黛山的谢礼里,明医师独独收纳了一株回春草,谁也没想到竟成了师兄自己救命的奇药。”他道,“实在世事难料,明医师同我师兄真是千回百转,你又救了他一遭。”
他微微探身:“温某不明……若说从前是缘分使然,今朝又是为何呢?”
这眼神探究,盯得人多少不适。明黎放下书,冷冷抬眼直视于他。
但温沉恍然不觉,面色仍温和,语调仍恭谨:“……他和我一样,不也是你的仇人之徒吗?”
明黎道:“……与你无干。”
这是多少日了,明黎第一次开口。温沉听得这话,反而悦然几分:“人非木石,师兄他待人真诚,自有他的好处。可我自问同明医师相交至今,除却立场不同迫你入阁一节,待你也实意真心。从前我师父百般逼迫,若无我在中间圜旋,明医师所受之罪也绝不只是那些。我想明医师也是知道的吧?”
明黎静静地看着他。
“师兄的心意,明医师感念,怎么我的就不行?”温沉问,“那么我也有一事不明:明医师今朝对我横眉冷对,究竟是因为我仇人之徒的身份……还是为了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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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文丑,数据也冷,但这本仍然是我个人非常珍爱的故事。所以虽然自己能力普通,但也希望能尽己所能给它一个圆满结局。也感谢读到这里的每一位朋友,祝大家心想事成,生活遂意~
第67章 67-约定成
像狂风吹卷一地雪,温沉瞧见明黎岿然冰封的面上又一次轻微地一动。
“听罗师叔说,明医师原本可以一走了之的。纵然江湖风雨飘摇,前路未卜,但天下之大,想必明医师最终也能遵从鬼医遗愿,再度择地归隐。可明医师为何一定要回到凌虚阁呢?”温沉问,“……只是为了将朝阳璧还给我师兄吗?”
静默良久,明黎道:“……我不欠任何人人情。”
绝情甚至无情的一句话,可温沉仍旧注意到了他说这话时又一次垂下了眼睛。这个动作温沉自己也太熟悉了,从前他但凡想隐瞒什么时,总克制不住地落下视线,好像不同旁人对视就能将所有秘密深埋心底。那么明黎呢?他说这话时又想藏住什么秘密呢?
普天之下唯有温沉一个切实地知晓商白景从前对明黎的心意,若换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之前,或许温沉还会为师兄说一说好话、敲一敲边鼓。可是世殊时异,一切覆水难收,果如商白景曾经说过的……一切都不必再提。医师冰寒雪冷,心如铁石,想是从前家门剧变铸就医师冷僻性情。旧日交情哪里敌得过血海深仇,温沉心间一动,已有主意。
“明医师,恩虽断、义亦绝,但天下私心人皆如是。我替明医师瞒下屠仙旧人的身份,这就是我的诚意。温某冒昧,愿以明医师心中所求,来换温某祈盼。”
明黎道:“我无所求。”
“世间无人无所求。”温沉略侧过脸,“你不想为屠仙谷复仇么?”
死寂一样的房间里,温沉再度对上了对方隐隐惊异的眼睛。他站起身,极郑重地朝明黎揖礼:“明医师若肯助我修成无影剑法、救我师娘苏醒,自断莲台以下,凡旧日伐段者,我皆替你扫除干净。你大仇得报,我如愿以偿……如此,可好?”
逼人异风杀向称心,她又一次险险避过,不再与身后人纠缠,一语不发夺路而逃。
温沉今朝性子比之从前何止暴躁了数倍,从前他行事总是顾后瞻前,哪里有过似今日般一语不合便拔剑杀人的时候?称心自然以为是温沉自弑师之后性情大变,全然没想到其中也有无影剑法扰人心志的缘由。她不知道此谱性邪,聊想当年段炽风、慕容澈,皆是自修习后潜移默化移了性情,渐至暴戾甚至疯狂。纵然有鬼医一脉从旁协助,恐怕也只堪堪保得下性命而已。不过称心也无暇细究因果了,她仿佛后脑勺上长着眼睛,奔逃之时忽然缩了缩头。下一瞬剑影自头顶盘旋而过削去碎发几簇,若不是缩头及时,只怕立刻就要血溅当场。
称心甚至没工夫骂他,脚底抹油,只求保命。温沉踩着她的影子步步紧追,白杨林里仿佛一阵旋风刮过。她不说话,但温沉没有止口。呼啸风中他逼问声如影随形:“商白景呢!他不是要见我吗!你叫他来见我啊!”
疯子。称心心内评价一声,仍然不敢回头。身后,温沉的逝水从未如今朝这般光华熠熠。他杀过无辜,杀过同门,杀过师父甚至还要他师兄的性命,既然如此,恩断义绝的旧友又有什么值得惋惜!他行至今日错事已经多到无法回头,此刻宁愿再添几桩罪孽也不能放任知晓他秘密的人依旧留于世间。更可怕的是如今的温沉不止有杀人的心更有杀人的能力,凭他修习无影剑法至今,比及从前的慕容澈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称心心内哀叹一声,怪自己大意,今朝恐怕难以逃命。
她虽这样想,但丝毫没有泄气,所以温沉追她追得确实也很艰辛。他们眨眼之间已掠出那片白杨林,一路奔逃,又不知跨过了几座山坡、几条河流。称心到底身为女流,体力逐渐衰微下来,脚步一顿,身后忽然一股大力,将她从树梢一把推了下去。称心落下时勉力翻了身,从怀中又一次摸出她的短匕来抵挡。嗡声大作,女孩被狠狠劈下树去,这次她没能站稳,而是狠狠摔在了地上。
运气很好的是她方才的抵挡并非徒劳无功,至少挡去了一次死亡。那招式温沉并非不熟悉,正是凌虚弟子入门的剑招。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一行人扬鞭策马的路上,女孩咋咋呼呼,小狗吱哇乱叫。他和师兄手把着手,教不擅武技的女孩使出保命的剑招。温沉眉心一恸,提剑立定枝头,垂首看着那女孩强忍着痛苦勉力爬起。只是那一下应该摔得很重,她挣扎了两下也没能顺利起身,已经黔驴技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