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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真的要杀掉她吗?温沉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说。很快就有声音急促回答:杀了她,杀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只有杀了他们,才能保住你重新开始的人生。
  他缓缓举起剑来,眉心的红痣随着绞紧的眉头瑟瑟颤动。还有一极其微弱的声音在耳边哭嚎,那声音哭着道:不要,不要杀她,不要杀他们。你真的要亲手杀掉你前半段可悲人生里唯一的亮色吗?
  那些被迷途之人刻意遗忘的记忆纷至沓来。他想起上九祟峰的那条静谧林间,称心凑来自己面前,笑容狡黠像一只小猫:“我瞧你人生得温和端正,偏生眉心生一颗红痣,和话本儿上的菩萨不是很像么?小菩萨?”也想起苓岚派的那个可怖深夜,青云剑杀意穿云,险险替他挡下一剑、以致自己差点被绞首的是当时甚至与他还不算相熟的李沧陵;想起太平村的小院里他与明黎一起备菜下厨,医师的脸隐在蒸腾的烟雾里,轻声同他研讨药膳和食经;想起阿旺立起身子摇尾乞食,众人大笑着逗弄一场,小狗便如愿吃得欢欣鼓舞,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喜悦幸福。
  想起最多的,还是师兄。
  他丢掉了师兄赠他的护臂,却没有丢掉师兄的朝光。那柄璀璨的长剑封存剑鞘,叫温沉犹豫再三还是妥帖安放在他房中剑架上。记得初入凌虚时他年岁还没到,也还没有得到师父赐赠的佩剑,那时商白景也才习武不久,小小的人扛着大大的剑,兴奋地告诉他这柄新打的长剑已被师父赐给了自己,他已取了名字叫做朝光。
  朝光。多快意,多明亮。其实那会儿他们都还太小太矮,素日演武用的还是合乎身形的木剑。但是商白景自得了朝光便珍爱非常,抱着剑吃抱着剑睡,倒真有些人剑合一的模样。他还记得自己那时便羡慕极了,商白景宽慰他说:“等你开蒙习武,自然也会有自己的剑。”转瞬又冒出了新点子,道:“诶,你要是着急,师父刚传了我问虚十三式中的几招,不如师兄来教你好了!”
  “问虚第一式,春柳啼莺。”
  他想起师兄逮着他的手,他逮着师兄的剑,剑锋破空,剑气绵长。
  “问虚第三式,醉岚掩雾。”
  他想起中霜凛之后偶然听得旁人质疑为何废人还能留在凌虚内门里,没等他反应过来师兄已经一脚踹了出去。师父责骂他他也不认错,最后在玉玄殿跪了整整十天。
  “问虚第九式,踏月行风。”
  他想起自己按着刀绞的心,出口的话伤人伤己:“……我唯一的错误就是不该做你的同门师弟。”
  称心捂着胸口,狠狠咳出一口血来。温沉眼前失焦,耳际却传来不知何处响起的轻曼笛音。
  那笛声呜咽悠长,闻之若幽兰飘香。可这笛声落入温沉耳中,竟激得他体中内力一凝,顿生阻塞之感。这一下令温沉陡然清醒过来,拧目四顾,却未找见笛声来处。他心道不好,方才一腔柔软心思眨眼褪得干干净净,凶狠杀意又一次漫上心头。
  “阁下是谁!请勿藏头藏尾,不妨现身一会!”
  那笛声颤了颤,转了调音。温沉克制不住地摇晃身形,直到此时才觉出不妙,急忙自封听宫。听宫被阻,体内真气似乎安顺了许多,温沉刚松了口气,抬眼便见前头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窈窕身影,乌黑长发,鸦青面具,唇边一竿森白的骨笛。
  温沉瞳孔骤缩:“玉骨!”
  自胡冥诲过身之后,温沉已经许久没有断莲台的消息了。也不怪他,凌虚阁自己都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管别家的闲事?不过凌虚阁还有罗绮绣坐镇,尚且境遇不保;那断莲台中独有个玉骨还算武功卓绝,恐怕如今更是难堪。只是如今形势之下,玉骨又为何出现在这里?温沉心内一动,这女子难道是为胡冥诲来寻仇的么?
  像是解答他的疑惑一般,远远的,玉骨冷冷朝他瞥了一眼。可面对气血激荡的温沉,她却并未有出招的意思。玉骨收了笛子,腾身向下,竟然直直朝称心跃去。她落在称心身边,看也不看温沉,扶着称心将她架在自己肩上,道:“走!”
  “站住!”温沉喝道。但他此刻中了清气止行曲的功效,全然不能阻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女孩迅速消失在视野里。那厢称心被玉骨救得性命,也不知玉骨要将她带往哪里。她虽然摔得不轻,但意识还清明,疑道:“玉骨姑娘……?”冷风灌进腹腔,她不受控地咳喘起来。
  玉骨:“别说话。”
  称心只好将满腔的疑问咽进腹里。她其实是有些害怕玉骨的,对初遇那日险些被她撕了天灵盖一事至今心有余悸。玉骨撑着她马不停蹄地奔腾了两炷香的功夫,眼见四地无人,遂猛然止住了脚步。称心四下一看,悍然发觉这竟然正在自己家附近,遥遥的已经能看见自家屋子的房檐。玉骨松开她,后撤两步站定。她和称心其实差不多高,但是身姿挺拔,气质冷冽,像一柄冰寒锋利的匕首。此时面具后头的眼睛依旧平静如水,玉骨深看了她一眼,扭头便走。
  称心叫道:“姑娘留步!”
  玉骨顿了顿,回头看她。
  “姑娘……为何救我?”称心惊疑不定,竟将逃得一命的喜悦都抛诸脑后,“姑娘又为何知道我家在哪里?姑娘……认得我吗?”
  但她几重疑问,玉骨一个都没答。她侧身回眸,长发随风轻动。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只道:“好好养伤。”随即腾身而起,眨眼不见了踪迹。
  第68章 68-琅州春
  琅州谷地,地广人稀。安闲道观远遁红尘,若非有熟人引路,实在是仙踪难觅。
  自彧州围杀之后便独李沧陵一个带着商白景了。日奔夜赶,风雨无阻,总算前往安闲观的一路都还算顺遂。然而商白景体格今时不同往日,在称心家中时也没得到什么好的疗养,以致连日奔波下又抵抗不住昏了一回。再度醒来时房内却不似从前满屋药气,鼻尖所闻竟是一股引人垂涎的甜香。
  守在他床边的李沧陵见他醒来,喜不自胜:“醒了!醒了!”朝门口瞧了一眼,没好气道:“九尘师兄,你能不能先干正事儿?”
  门口齐刷刷探进两个脑袋。商白景侧头望去,正见一老一少、一喜一怒,两个挽着凌乱道髻的脑袋同时朝自己看来,都围炉坐在地上,手上都正忙着……烤红薯。
  那老的从地上爬起来,低头从地上一圈儿烤好的红薯里拣选了两个,兜在怀里朝二人跑来。他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圆脸无褶,浓眉细目,须发散乱,天然一张喜气洋洋的笑脸。他在李沧陵嗔怪的目光里跑来,俯身看了看商白景的面色,口里“嗯嗯”了两声,问:“你吃红薯吗?”
  商白景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李沧陵道:“九尘师兄!”
  “有你的有你的,给。”九尘从怀里捡了一个丢给李沧陵。那红薯刚烤好,烫得拿不住,李沧陵在手里倒腾了两下,赶忙顺手先搁在了床沿上。又觉床上不能放这些东西,才又伸出两根手指将红薯挪去一边的桌子上。他回身拍掉床上的炭灰,更怒道:“我没说红薯!我让你快看看白景兄!”
  “这不正看着呢吗?”九尘嘟囔着,将给商白景的那个红薯暂且放在了他的枕边,顷刻间诱人的香气充盈鼻腔,惹得人不由得咽一口唾沫。九尘翻了翻商白景的眼皮,又摸了脉,最后拔去了他两肩上封的银针,朝李沧陵挤弄眉眼:“就说你小子在外游历这么久,性子还是急躁,不配入我道门。”
  “本来就没想入。”李沧陵顶他一句,转向商白景问:“白景兄,你感觉怎么样?”
  商白景遂沉心内检。虽的确感觉脑子清明,精神也好,但内功行运全然被阻,他半生武功毁于一旦,心内便更沉落了些。那九尘道长倒似明了他心思,仍是一副笑盈盈的脸:“凡事需得循序渐进,待你肩穴贯通,双臂恢复,自然就能重修内力。武功嘛,可废就可练,何必如此在意?你吃不吃红薯?凉了可不好吃了。”
  商白景怔了一怔,忽然听懂了他话中之意:“仙长的意思是……我的手没有残废吗?”
  九尘笑道:“你穿了骨,伤了肩胛,双臂一时失觉也是正常的。幸而小沧陵脚程快,若再多耽搁几日,居士恐怕确有缺憾啦。你吃红薯的吧?”
  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这的确算是一个极好的消息。李沧陵听完,很替商白景高兴,喜滋滋将九尘一推,自己坐去商白景床头,笑道:“我就说嘛,白景兄吉人天相!”
  商白景道:“沧陵兄,多谢你。”满腔感激无言表达,半晌憋出一个单薄的“谢”字。李沧陵自然不是图恩之辈,刚“嗐”了一声,那壁九尘被他推得一个趄趔,天生笑相的脸上未免也显出几分怒气:“没大没小!”又朝商白景道,“居士谢他作甚?若不是他横冲直撞地将居士带回来,丝毫没顾念居士身体经不经得起劳顿,恐怕你也不至于晕这一遭。”
  商白景真诚道:“无论如何,大恩难忘。商某也拜谢九尘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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