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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她已一边说着,一边喂商白景吃完了药,又取了帕子给他擦了唇角。这些事都是她一直照料母亲驾轻就熟的。商白景哑着嗓子:“……你从没说过这些。”
  这女孩像蓬勃的野草,从不会被苦难打倒,她说这些往事轻松得就像是说故事一样。称心扬扬眉梢,笑道:“好端端的,我同你说这些作甚么?往事而已,如今回想起来,其实也没那么难熬。”她靠近商白景,轻声却有力道,“万两兄,你也是。如今难熬,只是因为身在此山罢了。”
  商白景无奈牵动嘴角:“你还是想劝我。”
  “自然啦。”称心弯了眼角,“我从前总说你人品糟糕,那是气话,白骂你一句罢了。其实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你人很好,还记得当时你我一起从越川的陡坡上滚下去,你最后都撞晕了,我却没受一点伤。你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商白景无声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一时要想开也难,人非圣贤,也不图你这就放平心态。”称心道,站起身来,“我与沧陵大哥救你出来殊为不易,只盼你不要自暴自弃,伤了朋友们素日待你的一片心。”
  听得这话商白景沉默了许久,最终抬起眼睛:“……多谢。”
  称心端起碗,朝他咧嘴一笑:“谢什么?你现在对我就是活的银票。你刚喝的这碗药值二钱,算账时一并得加上。”
  商白景说:“好。”
  女孩闻言更是快活,单足立地,原地轻巧旋了一周。她走出房门,留商白景一个好好歇息。外头追捕风头正紧,称心却并没将这些外事告诉商白景。果然晚间李沧陵又一次回来时神色愈发焦急,他向称心摇头,说此地恐怕也再待不下去。
  偏生此时商白景正很清醒,所以也将他们在门外的对话完整听毕。他激咳半晌,外头李沧陵便听见动静,推门进来察看:“白景兄!”
  身子动弹不得,商白景只能费力侧过脸来:“……温沉追来了,是不是?”
  醒来的不多时日他已明了如今情势,从前再不敢置信如今也不得不接受现实。温沉已不是他的师弟了,他是凌虚阁的新阁主,是必须白璧无瑕的人。自己也不再是温沉的师兄,而是一个污点、一个隐患、一个必欲杀之后快的敌人罢了。
  李沧陵默了一瞬:“我也不知他有没有来。凌虚阁的人自长阳山一路搜捕,几乎挨家挨户。咱们留在这里恐也瞒不住,还是先走为宜。”
  商白景顿了半晌:“……我拖累你们了。”
  “你说的什么胡话?”李沧陵生气道,“只同甘而不共苦,算什么朋友?这话我听不得,你日后不要再说。”
  “事不宜迟,万两兄状况也比前几日好些,我们走吧。”称心说。她母亲正往她行囊里使劲塞各种吃食,称心挡也挡不住,干脆由得她塞。她母亲听不懂几人口中商谈的是什么意思,只自顾自地塞一样东西便唤一句“称心”,不知是不是一种叮嘱。称心拉住她娘,低声哄道:“阿娘,我很快就回家。”她娘便道:“称心。”
  “我们走吧。”称心道。
  她也担心如果真被凌虚众人搜到自己家里,恐怕会伤了母亲,因此急着离开。几人便离了称心家,再次踏上逃亡之路。只是好运并不常常如愿降临,搜捕的队伍实在太多,他们仍旧惊动了人。称心当机立断,令李沧陵带着商白景先走,自己反向相反方向,将人引去。
  这样做自然凶险无比,但称心自觉尚有生机。她本身怀绝世轻功,又精通易容,脱身比起李沧陵更加容易。果然众人皆被她刻意吸引,一齐朝她追撵而来。称心揣度着此时他二人应该已经成功脱身,心里一松,脚步便快了几分。该甩掉后头的尾巴了。
  她钻进了一片萧瑟的白杨林。冬将暮,春未醒,白杨林满地落叶,新叶未生。称心踏枝而行,颇有些聊赖。她的轻功当世难有媲美,所以甩开追兵实在也是意料之内。方才分别时李沧陵粗粗告知了她一个方位,称心正仔细思索那地儿该怎么走,一时没留意到白天白地白杨木里,飘然落下一袭白衣。
  “称心。”
  称心闻言一惊,抬眼遥遥望去。待看清来人时一怔,沉默片刻,还是仰起脸来笑了一笑:
  “小菩萨。”
  第66章 66-故友决
  称心恍然觉得,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温沉了。
  上次相见时的细节已经模糊不清,再度回想也只记得他素来温和有礼。记忆里他总是气若清风,眉眼含笑,说话办事都叫人放心。可今朝遥遥站在眼前的人仿佛依旧站在众青山连绵不尽的风雪里,他投来目光,睫下是冻结的、探不明深浅的冰。
  那从前将身边人看得比天大的乖顺师弟已经死去了,留在世上的是凌虚阁的新阁主温沉。称心仔细端详着他,见他周身气度沉稳端华,倒切实像个阁主的模样。称心止住步子,端端立在白杨树梢,开口仍是旧日语调:“小菩萨,你怎么知道是我?”
  远远的,温沉的表情略有模糊:“阁中弟子说瞧见了另一个我,我便知道是你。”
  称心点点头:“就知道瞒不住你,也没打算瞒你。小菩萨,你今日追来,是要杀我们么?”
  寒风过境,衣袂纷飞。称心展眉朝他微微一笑。
  若非来追杀他们,温沉何以千里迢迢亲自来到这里?所以称心开口一问,原不是为了他的回应。但是萧瑟风中温沉闭口沉默了许久,他已不再用垂眸遮掩情绪了,但那双眼纵是坦然亮在世人面前,也很难探知他究竟在想什么。沉默足够久,久到称心都觉出日头偏移,那壁才轻轻问了一句:“……商白景呢?”
  “商白景?”称心歪头,“我还是第一次听你直呼你师兄的大名。”
  顿了顿她又改口:“不,是第二次。”
  闻言温沉凝目,刹那间杀意目光有如无形箭矢直直射来:“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一切。”称心坦率道,“这事儿我确实本想瞒着你的,但转念一想,还是想问你。不是替你师兄,是我想问你。”
  这世上知道温沉秘密的人又多了一个,温沉波澜不动的脸上显出片刻龟裂,随即又被强压复原。他眉间似乎隐隐有青黑一掠,低声道:“你想问什么?”他自嘲般笑了笑,“问我为什么?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但女孩舒眉投来视线,面容慈悲怜悯。她问:“你后悔吗?”
  轻描淡写的一问,但字字如重锤。温沉张了张口,没料到她问出这样一句,下意识将这句诘问在唇舌间反复一遍:“……后悔?”
  他勾起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如今我执掌凌虚,万人之上,携雨唤风,比之昔年天翻地覆……何来后悔?”
  “凌虚阁元气大伤,地位难成,你不后悔?”
  “我既身担重责,自不会放任凌虚衰败。”
  “家破人亡,众叛亲离,你不后悔?”
  “众叛亲离的是他商白景,从不是我。”
  “深恩负尽,覆水难收,也不后悔?”
  温沉面目已扭曲难复:“……我不后悔。”
  “好。”称心点点头,“既然你已得到你想要的,问心无愧就好。听说姜止从前曾想抓我或沧陵大哥,是你阻拦我二人才能平安至今,我替沧陵大哥再向你说一句谢谢。只是如今,我虽能体谅你,却并不赞成你。人活在世,缘聚缘分。小……不,温阁主。”
  她整肃了神色:“自今往后,我们再做不成朋友了。”
  听得这话温沉眉心微微一动,面色似乎更阴沉了些。称心自觉已经同他无话可说,她退后一步,学着旧日温沉的样子躬身朝他行了一揖。她本不擅世家大族的礼仪规矩,这一揖行得也别扭,只为表一表拜别的态度。然则礼方作下,头还未抬,余光忽然瞟见一缕衣角,头顶乍然感到扑面而来的劲风。
  称心何等机敏,心觉不对,干脆就势从树梢一头栽了下去,在半空中才调整身形,落下地来。她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刻,惊疑之下猛一抬头,正见冰寒逝水迅疾而来。她不由得惊道:“温沉!”
  “朋友?”剑鸣声中他仿佛将这二字狠狠撕咬,“都是生死之间一起走过来的,对他就是有情有义,我便是缘聚缘分……凭什么?”
  称心瞧见他眉心青黑倏忽一闪,再眨眼时那剑已削至身前。亏得称心身法绝佳,才自他剑下逃得一命。但见逝水化作银灰光芒转瞬消失在他掌心,额间鲜红的一颗红痣蓦地又叫阴色遮掩,称心心头巨震,一跃跳至数丈之外避开,震惊质问:“温沉!你修了无影剑法?!”
  面上一掠而过的青黑、入手仿若无影的长剑,温沉今时今日之态,与当初枉死城中的慕容澈简直如出一辙!称心忽然想起一路奔逃时不少钻进耳里的闲话,都说温沉武功之高不输从前的商白景,说他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保住凌虚。称心当日也疑惑过,按照从前温沉的武功,尚且不如无门无派的李沧陵,又何来一身绝世武功震慑江湖?可今日一见方才得知,原来他武技大涨的缘由不是别的,竟是因为修习了无影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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