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直到此刻,商白景才确切地知道自己眼下站着的正是从前越音门的地界。读到最后几字,他不由觉得可惜,自语道:“可惜你们的祖师不知道后人敝帚千金到何等境地。”以致如此秘技失传良久,偌大江湖,竟然再不闻弦音。
他叹一声,忽然听到身后什么东西一响,吓了一跳,转身已抽出了朝光。与此同时,甬道外传来了称心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们怎么从东厢房窜到了西厢房来!吓吓吓吓死我了!!”
商白景定睛一看,原来是身后几个垒在一起的书盒翻倒了,这才发出了声音,倒是他反应过度。于是松了口气,收了剑,朝甬道外叫道:“称心!你来!”
外头传来称心狐疑的声音:“你不要骗我!里头有甚么东西没有?刚那边屋里又看见个死鬼,哎哟吓死我了!”
商白景逗:“我说没有,你爱信不信。这有价值连城的好东西,你不来,我可出去了!”
称心磨蹭了好半天,最终抵御不了“价值连城”的诱惑力,于是硬拖着明黎抱着狗一起进来。商白景还没看见她的人,就听见她的声音:“明医师,求你行行好陪我进去。万两兄不敢欺负你。”
商白景:“切。”
好半天外头的人才钻进来,称心四处扫视一遍,便不怕了:“什么好宝贝?”
商白景朝那石头一指:“在那儿。”
称心蹦去察看,半晌,失望道:“这就是普通的石头啊,而且也搬不走,有什么用?”
商白景无奈道:“让你看字。”
称心“噢”了一声,凑近去读字。读了两秒,忽然回过头来:“我不识字!”
商白景冷笑道:“你刚才不是读得挺好吗?”
这丫头原来识字,之前却骗自己不识。不知无影剑谱她读过没有。商白景本想逼问,奈何称心携明黎进来简直是高明之至,当着明黎他自然不好多问,所以只是冷笑了两声。称心知道自己露了相,赔笑两声:“万两兄,你不知道,我识字不多,只能认得些‘个十百千万’什么的。这上头的字这么多划,我实在不认得。万两兄?你行行好,给我念念有多值钱?”
商白景道:“这上头是一篇很不错的武功秘籍,正适合你这样根基不牢的人。可惜啊,你不识字,那就一文不名啦。若要我读,也行,五千。”
称心骂道:“姑奶奶还不稀罕学呢。呸!想坑我,门都没有。”
明黎抱着阿旺道:“二位,我们走吧。”
商白景对明黎又是另一副态度,忙应道:“是啊,我们走吧。”他无视称心愤恨的眼神,走到明黎身边,摸了摸阿旺的脑袋,笑道:“胆小狗,怎么就吓成这样?这里明明什么也没有。”又朝称心道:“别磨叽了,你想在这儿住啊?”
称心道:“放屁!”回头瞧了那石碑一眼,赶紧跟着他们一道离去。
商白景没有告诉他们有关“鬼音山庄”的传言。今日不是十五,也没有听到乐音,就不要白叫他们害怕了吧。商少阁主想。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废弃的越音门,却不知门后有人缓缓步出,远远地、静静地看着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古文部分化用自《乐记乐化》。
第20章 20-密事破
越川山况,错综复杂。一行人又走了两日的功夫,商白景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他们迷路了。
实在也不能怨他们。葱郁叶冠挡住了大部分时候的阳光和星月,潮湿树干上苔藓厚密地长了满圈,是矣东西南北都不得尽辨。三人之中,商白景心烦意乱,称心满口抱怨,唯有明黎神色平静,还有闲心哄小狗自己走:“不坐竹篓了,好吗?”但阿旺不肯,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乞求。
好吃懒做的称心抱起好吃懒做的狗,将它塞到商白景怀里:“明医师累了,你来抱。”
商白景接过阿旺,仔细看了看明黎的面色。自越音遗址离开后,两日两夜来三人都还没好生休息过:“我去前头探探路。称心,你和我一起。”
称心:“我不去!”
商白景:“不去扣一千。”
称心:“?”
她压低声音:“白——少侠,你有没有人性?”话里暗示意味十足。但商白景早已吃腻了她这招,睨她一眼,讥道:“小心我破釜沉舟,你一文也拿不着。”
称心在市井摸爬滚打长大,最会看人脸色度人心意,相处几日来已摸清了眼前这位主儿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角色,一味强逼只怕会适得其反。于是转眼又变了脸赔上笑,寻了个恰到好处的借口来推脱:“你敢放明医师一个人在这儿啊?你看他这个病歪歪的样子,又不会武功,遇着危险了怎么办?”
称心没见识过明黎的本事。商白景将她口是心非的假笑深看了两眼,心想若是真遇着危急情况,只怕明医师还能比她活得长些。不过“病歪歪”一词倒说进他心里。明黎也两日不曾休息了,他不爱说话,不请求也不抱怨,让歇便歇,让走便走。虽然一语未发,脸色却越发雪白,咳嗽也比前几日严重了些。纵然如此,他也只是沉默地吃他随身的药丸,商白景去关切,最多也只得一句礼貌的回应。
是不能留他一个人待着,万一一会儿累昏倒了岂不麻烦。商白景扭头看了看明医师,后者仍像一竿细竹,清傲脱俗,易折而不易弯。商白景都能料定如若征询他意见,他必然会说“我无妨,你们自去便好”之类。其实他本意也不希望称心离开自己视线的,这妮子虽然爱财如命,但也不是愿意为财送命之辈,是也得防着她偷跑。
两下相权,商白景短短纠结了一瞬,在称心笑僵脸前把阿旺塞回称心怀里:“那你抱它,老实待着。”
称心没能找到第二个合适的理由推脱,只好将阿旺搂在怀里。小狗最近吃得沉了不少,掂在手里很有几分份量。难怪称心不愿意抱。
商白景交代完,便腾身上了树。他只能用笨办法,每走出一截,都在树干上刻画一个显眼的记号,试图借此找到出处。一气走出许久,连画了二十多个记号,还觉得眼前的林子都生的一个模样。商白景蹲在树杈上暗暗咒了一句,正琢磨该进还是该退,忽然听得前头传来被刻意压低的人声。他赶忙猫了腰,放轻了气息,蹑手蹑脚朝声音处靠去。
他在上而对方在下,清楚地看见草丛里伏着两个黑衣蒙面的人。荒山野岭的,这两人一副劫匪打扮,属实奇怪。那两个人一心观察四周动静,却忽视了来自上头的视线。商白景凝神细听,听得其中一人道:“……还有多久?”
另一人道:“再往前十里。咱们抓紧点,不要误事。”
前一人抱怨道:“这样走太慢了,恐怕来不及赶到点。”
另一人思衬片刻,道:“这鬼地方应该也没有旁人。咱们快些吧,其他组应该已经到了。”他说着站起身,伸手把他同伴也拉了起来,衣袖随他动作往上略翻了翻,商白景眼神奇佳,一眼便看见他手腕上纹着半朵残莲。
断莲台的人!
疲乏困怠在这一瞬一扫而空。断莲台的人怎么会在这里?他们要干什么?目标是不是无影剑谱?如果是,他们又从何处得来的消息?玉骨又没有抓住称心!
那两人想是急着赶路,不再隐蔽,一味只求速度。商白景果断地跟了上去,果然没过多时,竟瞧见了林子的尽头,浓密树影后隐隐约约地能看见一条空荡的路——和其他小径比起来,算是一条大路。
眼看着底下两人蛰伏不动,商白景便猜测应该已经到了他们说的“点”。此刻四下寂寂,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商白景伏在树上瞧着底下动静,又过了半刻钟左右,远远地传来车马人声。
声音愈大,不久,路的尽头处显出来客身影,商白景精神一振,朝那边望去。那是一辆四马拉的大车,车厢大得像一栋小房子。随行的大约十数人,皆是镖师打扮。前头四个打头,左右各护了两人,后头还有几人殿后,算得上严阵以待。一队人马越走越近,商白景看见底下两个断莲台的人轻轻抽出了兵刃。
他们要劫镖。
但商白景想不明白他们为何要劫镖。那车里装的是什么稀世珍奇,值得断莲台这等显赫之门做贼似的来劫?镖队越走越近,忽然破空声响,不知从何处射出一支飞箭,一箭钉穿了车夫的眉心。
底下两人如得号令,提兵冲将上去。得令的远不止他二人,商白景眼见四处丛林里立时钻出了十几名黑衣人,眨眼功夫便和护镖的镖师们斗在了一处。场面登时大乱。镖师们纷纷抵御,虽然能看出都是耍刀用剑的好手,但各自为战,没有阵法,实在不像训练有素的镖局出身。能让断莲台来劫的宝贝,却用了一批不甚精到的镖师,这组合属实让人费解。商白景正揣度着,就见断莲台因出其不意且下手毒辣,转眼间已将护镖的镖师杀了六七人,只剩几人在苦苦抵挡。其中一人武功在众镖师里很是出挑,长刀胸前横劈,逼退三人围攻;又旋身当头一斩,敌众连连避让。只是其人武功招式多留生路,只求逼退,不求伤人。功夫佳,手却不狠,如何吓退环伺的毒蛇?商白景心里评论一声,正想出手相助镖师,不叫断莲台的得逞。定睛一看,心陡然悬起。原来这使长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旧友李沧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