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喝完酒,众人放开了许多,席间渐起喧哗,各自谈笑风生。秦拓小心地挽起衣袖,提防衣衫蹭油,从盆里撕下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腿肉,递给云眠。
“这么大的肉啊,我还没吃过这么大的肉呢。”云眠兴奋地抱着肉块,张大嘴左右比划,寻思着该从哪儿下口。
秦拓又拿过肉,从腰后取出匕首,利落地将那些羊肉割成了一些小块:“快吃。”
他割羊肉时,赵烨身侧的亲卫看着那把匕首,一脸的震惊与心疼。
云眠小口小口地吃肉,秦拓又撕下一大块羊腿肉,塞进嘴里大力嚼。烈酒的后劲渐渐涌上头顶,脑子些微发晕,他看向云眠,小孩脸蛋儿绯红,活似抹了两团胭脂。
席间觥筹交错,赵烨斜坐在案几前,把玩着手中酒碗,突然抬眸问道:“诸位可曾听闻过,这世上有魔?”
帐内都安静下来,正推杯换盏的将士全抬眼看去。秦拓心头猛然一颤,一块肉险些脱手。
第38章
听见赵烨提起魔,秦拓心头一颤,拿着的一块肉险些脱手。
“魔?那些都是乡野怪谈,民间胡编的一些传言,哈哈哈哈……”柯自怀正在大笑,却见赵烨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立即一个激灵,收起笑容,严肃道,“末将倒是听说了一点,心里好奇得很,若殿下知道些什么,还请给我们讲讲。”
赵烨一只手转动桌上的酒碗,接连转了两圈,才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数年前,北疆守军与羌戎部族虽有小摩擦,但大体相安无事。军中有一名校尉名唤周骁,为人沉稳持重,在军里人缘颇佳。”
“某日,周骁率队巡边,却在日落时分独自失踪。部下只寻到他遗落的佩剑,剑旁还有一滩血迹。”赵烨指尖轻点碗沿,“羌戎人指天发誓说未曾见过他,但守军却认定周骁是被他们加害。”
满帐寂静,却听砰一声响,柯自怀一拍桌案站起了身。
“必定是被魔吃了。这世上肯定有魔,专爱去那村子里吃妇孺,所以村子里这类传言——不,亲身经历特别多。”
“……嘤。”云眠抱紧了秦拓的胳膊。
“别听他瞎扯。”秦拓低声道。
赵烨看也没看柯自怀,依旧盯着案上酒碗,继续道:“双方终究兵戎相见,而战事一起便再难收场。这场仗打了两年,死伤无数。”
“某一日,有人却在允安城撞见了周骁。他竟然还活着,也已换了身份,还对上前相认的旧部佯装不识。”
赵烨垂下眼眸:“可那旧部当年在北疆时,正是他带的兵,和他朝夕相处,如何能认错人?”
满座将士越听越入神,都屏气凝神看着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云眠抱着秦拓的胳膊,将通红的脸蛋儿埋在他臂弯里,只露出了两只眼睛。
“后来,他那名旧部四处寻查,发现这周骁竟有诸多身份,很多军队都有他的踪迹。更蹊跷的是,凡他呆过的地方,不出半年,必起兵戈。”
“那,那这和魔有何关系?”柯自怀刚问出口,见赵烨看来,又道,“这世上自,自然是有魔的,末将是说,那魔,魔……”
“那旧部在追查的过程里,打听到了很多事,比如,这世上存在着魔。”赵烨抬起眼,似也有了几分醉意,迷蒙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战场上的血煞之气,正是滋养魔界的根源。而魔在人界和普通人无异,所以只能挑起战事,让人自相残杀。”
秦拓此时虽然脸颊发烫,有些酒劲上头,却依旧听得很专心,也尽量使自己神情和别人保持一致,流露出初闻魔的惊诧和困惑。
他听着赵烨的讲述,突然想起在孔军后营遇到的那个叫做成逯的魔,心里琢磨着,那人出现在孔军中,莫非孔揩前来攻城,也是魔在背后推波助澜?
赵烨语毕,帐内一片死寂。片刻后,柯自怀端着酒碗,试探地问:“殿下是说,那周骁是魔?”
赵烨没有立即回答,只抓起手边的酒坛,哗啦倒满一碗,仰头喝下,将碗重重搁在案上。
他抬起头,双眼发红,沙哑着声音道:“那名旧部将这件事讲给了我,并告诉我,那周骁便是魔。”
“可那些传言——那些亲身经历里,魔不都是去村子里吃人吗?”柯自怀挤出一丝干笑。
云眠一直将脸埋在秦拓臂弯里,此时却突然抬头,满脸通红地大声道:“有很多魔呀,好多好多,他们到处飞,还放火烧房子。还有罗刹婆婆,专门吃小孩,嗦小龙。”他嘬着嘴,滋滋两声,“最爱嗦吱哇唱曲儿的小龙,可是小龙有娘子,她不敢嗦。”
秦拓此时反应有些迟钝,直到云眠说完了才出声制止:“……嘘。”
众人并未将云眠的话当真,只当小孩胡言乱语,但一人却突然道:“前几日那荣城开战,甄修齐去打刁深,有人说,战场上凭空冒出了一群树妖,枝桠乱舞,刀枪不入。”
“对,我也听说了,当时我不信,但此刻想想,那兴许就是魔,树精魔。”另外的人道。
嘈杂议论声中,秦拓突然嗤笑一声。他懒洋洋地支着下巴,带着几分醉意问道:“诸位,这天地之大,既有魔,难道就不能有灵?”
“啥?灵?灵又是何物?”柯自怀皱起了眉。
赵烨原本低垂着头,听到秦拓的话,猛地抬眼望来,眼中只有三份醉意,更多的是探究。
秦拓心头猛地一凛,立即掩饰地道:“我胡说的,喝多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外面醒醒神,免得再失口说错,便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往帐外走,“我去撒个尿。”
“我也去。”云眠原本坐在地上,立即撅着屁股要爬起来。
秦拓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就在这儿,我很快就回。”
秦拓走出大帐,深深吸了口气,沁凉的夜风吹来,反而酒劲更上头了。他的确感觉到小腹有些发胀,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了恭房。
恭房里一排五个隔间,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秦拓进入其中一间,刚解开裤带,便听见又有人走了进来。
他并没有在意,只哗啦放水,却听那人出声:“秦拓。”
这声音一响起,他便听出了来人是赵烨。
他仰着头,看着上方墙壁,也回了声:“殿下。”
赵烨走进他旁边的那间,恭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放水声。
“你方才说的灵是什么?”赵烨突然问。
“我偶尔听别人说了两句,也就跟着随口胡说的。”秦拓道。
或许是酒意上头,又或是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他忍不住问道:“王爷,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你认识的周骁旧部,莫非就是你自己?”
赵烨没有隐瞒,立即便坦然回道:“不错,我年少时隐瞒身份在军中历练,做了周骁半年的兵。”
水声消失,两人都在整理衣物,秦拓问:“那周骁后来如何了?”
“我在允安见到他时,他已是我皇兄的心腹。后来皇兄亲自带兵出征东陲,接着就有了那场豚州之战。”
秦拓系好衣带,脚步略微虚浮地走出隔间,疑惑地问:“豚州之战?”
赵烨也走了出来,从缸里舀起一瓢水,倒进架子上的木盆,再拿起澡豆搓着,这才声音淡淡地回道:“我皇兄便是在豚州战死,之后,他年仅三岁的幼子成为了新帝。”
秦拓没有再问,也打水净手。
赵烨扯过架子上的帕子,细细擦拭手指:“本王还以为,这等大事在大允无人不知。”
秦拓脑子此时转得有些慢,却依旧保有清明,顿了顿后回道:“我年纪还小,平常不太关心这些。”
“也是。”赵烨忽然抬眸,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瞧你行事老成,倒忘了你还是个孩子。今年多大了?”
“快十岁了。”秦拓道。
赵烨闻言轻笑:“哦?”
“十三了。”秦拓也笑了笑。
“十三。”赵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倒也不算孩子了,本王十三岁时,已经随皇兄征讨可哒。不过我听人讲述了你守城时的表现,我十三岁时还是及不上你。”
秦拓低头搓手:“殿下过誉了。”
“对了,云眠是你亲弟弟吗?我听他在唤你娘子。”赵烨突然换了个话题。
“是我堂弟。家里长辈都过世了,就剩我们兄弟俩。小孩子不懂事,成天胡乱叫,我也随他去了。”
赵烨闻言,先是微微一怔,继而笑了起来,随手丢下帕子,抬脚往外走:“那孩子有意思,真有意思。”
秦拓跨出门槛时,看见赵烨已走出一段距离。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呼出的气息灼热滚烫,再细细回忆了下方才的对话,觉得还好,自己没有说错什么。
秦拓慢吞吞地走向大帐,还未靠近,便听见里面传出击鼓声,还有一阵阵喝彩叫好声。
他走到帐门前,便见几名士兵正在跳胡舞,云眠竟也站在了场子中央,酡红着一张脸,嘎嘎嘎地笑,两只手举过头顶,歪歪倒倒地跟着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