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身周士兵赶紧来扶,他摆摆手,语气虚弱:“没事,只是守城时吃了支冷箭。”又喘息着扯出一抹苦笑,“兵力太悬殊,这也是没办法。”
赵烨看着柯自怀重新坐下,指尖轻叩案几,片刻后道:“那张肃倒是会挑时候,也罢,这时候上门,省得本王再去一趟昀州。”
说罢转向身侧亲卫:“去将人拿下,送回允安,着御史台按律定夺。”
“是!”亲卫应诺。
“张肃带来的那些兵马,着其副将即刻率回昀州。”
“是。”亲卫道。
之前那报信的士兵一直站在屋内,此刻突然插声:“禀报殿下,张肃还送来了三十车粮。”
赵烨道:“让他们回返时,将那些粮也一并——”
“殿下且慢!”柯自怀却站起身,敦厚地笑了笑,“这批粮是昀州的心意,我们两城素来守望相助,唇齿相依,如今既已拿了张肃,若再拒收送来的粮,恐怕会寒了昀州的心啊。”
赵烨道:“若由你出面接粮,那便是军务往来,少不得要记档呈报,待到下个月朝廷给你们拨发军粮……”
柯自怀正色道:“这是昀州送给卢城百姓的粮,自然该有百姓去接收,与我们卢城军无关,算不得军务往来。”
“我去接粮。”门口突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少年音。
众人转首看去,只见秦拓已站起了身。
少年长身而立,神情诚恳,倒比柯自怀更显敦厚:“我便是百姓,去接粮正合适。”
柯自怀看着他,眼里闪过一抹笑意,又咳嗽了两声,挥手道:“快去快去。”
秦拓步出营房,见云眠在军营一边玩,便没有唤他,只跟着几名士兵去往城门处。
昀州粮车已经入了城,秦拓和押粮校尉简单交接,签下文书,收下粮,卢城士兵便要赶着粮车去往仓库。
秦拓打量着那三十匹膘肥体壮的辕马,突然又唤住士兵,低声交代了几句。
待到卸完所有粮,粮车出城时,不光粮被卸空,那些辕马也悉数被换成了瘦骨嶙峋的老驴。
一旁驾车的昀州校尉,一张脸拉得比驴还要长。
粮食一到,城中的粥棚外便重新排起了长龙,米粥在大锅里熬煮,馒头蒸上了屉笼。
秦拓慢吞吞地回营,刚走到营地附近,远远便瞧见云眠正站在营门外,拿着匕首,踮着脚左右张望。旁边一名士兵俯身似在哄,他却只瘪着嘴,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模样。
“云眠。”秦拓唤了声。
云眠倏地看了过来,眼睛一亮,甩开短腿便匆匆往这跑,扑上来抱住秦拓的腿,将眼睛在他衣衫上蹭了蹭,委屈地问:“娘子去哪儿了?怎么不给我说一声?”
“方才有点事,走得太急,就没有告诉你。”秦拓解释。
云眠抽了抽鼻子:“我,我还以为把你搞丢了。”
“我这么个大活人,哪能说丢就丢?”秦拓见门口的士兵正看着这边笑,低声道,“你可别哭哭啼啼,他们都在笑话呢——”又捏起了嗓子,“——快看那英雄盖世的小龙郎,怎么在哭鼻子?”
“我担心你嘛,要是找不着夫君,你会害怕的。”云眠哼哼着撒娇。
秦拓便将人牵起:“走吧,去看看还有什么热闹。”
走出几步,他见云眠还拿着那把匕首,便道:“给我瞧瞧。”
云眠乖乖将匕首递给他,他握住刀柄,一抹冷光应声出鞘,刃身如秋霜凝雪,泛着凛冽寒芒。
他暗道一声好刀,收刀入鞘,别在腰后,对眼巴巴盯着自己的云眠道:“你别拿着,回头我给你做个刀囊,挂根长带子,你能将它挎在身上。”
“好哦。”云眠欢喜的应。
两人在营地里闲逛,绕过几排营房,忽然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你们仔细看看这幅画,可曾在卢城见过这名女子?”
秦拓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主营房后面。他转头,透过敞开的窗户,看见赵烨侧对他坐在案前,身旁的亲卫正展开一幅绢布画卷,向几名将领展示。
他本想离开,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那幅画卷。
这幅画笔触细腻传神,画中是名女子,年约三十出头,中等个头,长相普通,但一双眼睛冷淡却凌厉,很有神采。
秦拓并没见过画中之人,却无端觉得有种熟悉感。
他仔细打量着那幅画,心头突然一动,翠娘虽然脸上全是伤疤,但那双眼睛却与画中人很是相似。
赵烨察觉到窗外有人,转头看来,便瞧见了秦拓和云眠。
他见秦拓盯着那副画,神情似是有异,不由眯了眯眼。
“你见过她?”
秦拓听到这声,转眼看向赵烨,茫然地摇摇头:“没见过,这是何人?”
赵烨细细打量他的神情,片刻后回道:“若有线索,赏银百两,若能找着人,赏银千两。”
“可惜了,我倒是想得这银子,但的确没见过。”秦拓面露遗憾。
赵烨视线下移,见云眠正踮着脚尖,下巴搁在窗棂上,便用手指轻叩案几,问道:“你呢?见过她吗?”
云眠望着赵烨,眼神却渐渐飘远,嘴里开始絮絮叨叨:“你生得有些俊俏,不过没有我生得俊俏。我娘也俊俏,爹爹难看一些。”说着,他又转眼去觊身旁的秦拓,“我娘子最是俊俏。”
赵烨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去玩吧。”接着转过头,继续和众将领议事,秦拓便赶紧牵着云眠从窗外离开。
他并没有认定画中人便是翠娘,毕竟只有眼睛相似,但翠娘身上似是藏着秘密,所以还是莫要让赵烨知道她为妙。
因着柯自怀再三叮嘱,让秦拓不要离营,晚上有庆功宴,他便带着云眠在营中消磨时光。待到暮色四合,营中设下数桌宴席,赵烨亲自主持,犒赏此次守城立功的将士。
宴席设在营地校场里,赵烨与诸将坐于主帐中,士兵们在帐外十人围坐。菜不多,只将昀州送来的羊烤了,每桌摆上一大盆。
主帐内灯火通明,秦拓带着云眠坐于左边一张案几后。后勤士兵在每人面前摆上了碗,端着酒坛往里倒酒。
云眠眼见自己面前也被摆上酒碗,士兵满满注入酒水,不由眼睛一亮,有些惊喜地拽了拽秦拓的衣袖。
秦拓端坐在他身旁,微微侧身低声道:“咱俩这酒就是个摆设,不能喝。”
云眠没有吱声,眼睛看着秦拓,一只小手却悄悄攀上桌,手指绕着碗沿打转。
秦拓目不斜视,却精准扣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按回案几下。
不过片刻,那小手又重新摸上了碗沿。
啪一声响,秦拓直接给他拍掉。
“哎哟。”云眠讪讪地摸了摸手背,将手在身后背好。
喧哗声停下,众人都看向主位,只见赵烨身穿一身月白锦缎常服,端起酒碗朗声道:“诸位将士,此番卢城之役,全靠诸君浴血奋战,方得以保全。这第一碗酒,敬阵亡将士英灵不泯。”
“敬阵亡将士英灵不泯。”
帐内众人神情肃穆,纷纷端起酒碗站起身,仰头饮尽。秦拓也随众人站起,将酒碗递到唇边。云眠转着眼珠左右看,见秦拓没有留意自己,便赶紧双手捧起面前的酒碗。
秦拓原本只想沾沾唇,但端着酒,便回想起城墙上那些死在自己身旁的人。他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涩意,也仰起头,将碗里酒一口气喝干。
一股热流顺着喉咙往下,一直烧进肺腑里。他闭上眼,重重地呼了口气,忽听身旁传来啊啊的怪声。
他转头,就见云眠皱着脸,伸着舌头,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啊,啊……”
秦拓瞧见他面前的酒碗,那酒水竟下去了一小截,赶紧拎着他后颈:“你喝酒了?”
“啊,啊……”云眠被辣得说不出话来,只眼泪汪汪地望着秦拓。
赵烨目光扫过秦拓这桌,略微一顿,侧身和身旁士兵说了两句。那士兵便倒了杯茶水,快步走到秦拓案前。
秦拓接过茶盏,喂到云眠嘴边:“快把水喝了。”
云眠就着秦拓的手,咕咚咕咚饮尽茶水,终于缓过气来,委委屈屈地诉苦:“……它蛰我嘴巴。”
“说了不能喝,都是自找的。它听着呢,这回蛰你嘴巴,你要再喝,就扎你喉咙。”秦拓道。
士兵拿走云眠的酒碗,端起酒坛给每人面前的空碗满上,赵烨又再次举起酒碗,朗声道:“这第二碗,当敬卢城百姓劫后余生。”
“敬卢城百姓劫后余生。”将士们轰然应和。
秦拓单手扶着还在揉眼睛的云眠,另一手举起酒碗,打算做做样子。
赵烨喝完酒,将空碗底朝众人示意,众将士也纷纷亮出空碗。
秦拓见对面的柯自怀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只得又硬灌了一大口。
“这第三碗,当敬在座大允将士忠勇无双。干!”
“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