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将士们都在哄堂大笑,柯自怀笑得一边拭泪,一边笑骂士兵混账东西,方才竟然给娃娃也摆酒,又吩咐去端碗醒酒汤。
  云眠转向帐门,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秦拓。他身子还在左右摇晃,只伸手指着他,痴痴地笑:“娘……”
  话音未落,便软绵绵地栽倒下去,扑在了地毡上。
  秦拓跨进门,快步走了过去,将人从地上抱起:“他喝醉了,我带他回去休息。”
  他转过身,自己也被酒劲冲得一个趔趄,双脚有些不听使唤。恍惚间,只见几道身影箭步上前,怀里的云眠被抱走,胳膊也被架住。
  他刚要道谢,便觉一阵天旋地转,脑袋一歪,也彻底醉得人事不省。
  秦拓陷入了一场混乱而漫长的梦境。
  他看见大舅秦原白坐在火塘前,手拿烟杆,烟雾缭绕中,那瘦削的脸显得有些冷漠。而自己就规矩站在一旁,心里有些忐忑。
  秦原白缓缓转过头,打量着他,淡声道:“天性凉薄,冷心冷肺。”
  这八个字像淬了冰的刀子,扎进了他心里,只觉心脏一阵阵抽痛。但他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梦境突然变换,他又看见了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的十五姨,幼年的他站在十五姨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十五姨温暖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脸颊:“鸾儿,我就要去弘沙地了,以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若是遇到难处,就去找大舅。”
  “十五姨,大舅厌我……”他抽噎着说。
  十五姨叹了口气,指尖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傻孩子,你大舅是疼你的,日后你就明白了。”
  漫天飞雪中,他拼命在山梁上奔跑,追着山脚的那顶花轿。
  眼见那点红色终于消失在茫茫雪幕中,他双腿一软,重重扑倒在雪地里。
  冰冷的雪沫灌进领口,寒意缠上四肢,他却躺着一动不动。
  冻死在这里也好,反正没有爹娘,十五姨也不要他了,就算死在这里,想必也没人会为他掉一滴眼泪吧……
  秦拓醒来的那一瞬间,似是听见了自己的呜咽声。他慢慢睁开眼,下意识抬手触碰脸颊,指尖触到了一片湿凉。
  他此时不再觉得头脑昏涨,酒劲已经散去,正躺在一架床上,虽然盖着被子,却觉得浑身冰凉。
  他动了动,感觉胳膊被搂住,一团暖烘烘的小身子紧挨着他。微微侧头,看见云眠像只猫崽般蜷在身旁,脸蛋儿上还有两团坨红。
  他轻轻抽出胳膊,将云眠搂在怀中,把这小小的孩儿当作唯一的热源,方才那梦中感觉到的彻骨寒冷终于开始退却,身体也慢慢寻回了温度。
  他转着头打量屋内,案几上放着一盏油灯,陈设简单得有些熟悉,看着还是在军营。
  秦拓正出神间,隔壁房间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那声音不大,有些模糊,但夜里寂静,薄墙不隔音,他还是断续听到了一些。
  “……孔揩突然来攻……旬筘失踪……秦拓……”
  秦拓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略微一怔,不禁竖起了耳朵。
  接下的声音愈发模糊,他松开云眠,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墙边,将耳朵贴上去。
  依旧听不真切,他索性翻出窗户。隔壁窗透出光,他猫腰蹲去,那对话声便变得清晰。
  他听出一道是赵烨的声音,另一道陌生声音,想必是他的某个亲信将领。
  “殿下,属下已详细查问过这次守城经过,那秦拓的确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犷悍。他在城墙上时,以一人之力守住整段垛口,还在城门前单枪匹马毁了冲车。而且全身而退,毫发无损。”
  “嗯。”
  秦拓听见赵烨应了声,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还有他的武器。属下询问过许多卢城士兵,都说那刀看似钝拙,连劈柴都嫌吃力,可在他手中,却能轻易斩断人骨,锋利异常。”
  赵烨沉默了一瞬:“我也听说了,是一把黑刀。”
  那亲信又道:“他突然出现在卢城,具体身世无从可查,据他自己说,是从西塞来到荣城投奔亲戚,结果遇上战乱,便到了卢城。这一路战乱,一名少年带着幼童,却能平安到达卢城,属下觉得有些不太合常理。”
  “他既有如此身手,一路护着幼弟从西塞安然到此,倒也不无可能。”赵烨道。
  “殿下,您今日见着那云眠小童,喜他生得可爱,天真烂漫,又有战功,所以赐予匕首。可即使秦拓再有本事,娃娃跟着他长途跋涉,一路风尘,也必定长得黑瘦。我今晚一直在看那娃娃,觉得他用食饮水都透着股精细劲儿,不似民间孩子,倒像是从小锦衣玉食娇养出来的。”
  赵烨沉默着,秦拓蹲在墙下,只听得暗自心惊。
  亲信又道:“最重要的是,秦拓刚现身卢城,这里就起了战事,这般巧合,不得不令人生疑。”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赵烨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说得有些道理,但仅凭这些,也不能断定他便是魔。毕竟卢城能守住,他功不可没,若说他是挑起战事的魔,这于理不合。”
  赵烨顿了顿,又道:“不过确实有些蹊跷,这样,趁他尚未醒来,先去查看他的居所,将那柄黑刀取来看看。再寻个妥当的由头,将二人都仔细查验一番。”
  “属下明白。”
  窗外的秦拓只觉心头狂跳。他那黑刀虽钝,但也能编个理由搪塞过去。可云眠头上那对龙角,只要解开头发,便会暴露无遗。到时候他该如何向这些人解释,他们不是魔,而是灵?
  在这些凡人眼中,灵与魔又有何分别?指不准就是另一种妖怪。
  秦拓听到屋内二人在说其他事,立即退回了屋。云眠还在呼呼大睡,他直接将人背起,扯下床帐束带,将人捆在身上,再把枕头塞进被褥,堆出人形,这样隔着床帐望去,便是有人还在睡觉。
  他小心地拉开门,见隔壁房门还关闭着。营地里只有三三两两的值岗士兵,他立即隐入阴暗处,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
  虽然已是深夜,但长街上依旧很热闹,很多人还沉浸在战胜的喜悦中,三五成群簇在街头,大声讲述守城时的惊险经历。
  秦拓背着还在熟睡的云眠,一阵风地穿过街巷,翻进那栋宅子,从床下角落里拖出包袱和黑刀,再回到街上,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必须即刻离开卢城,但临行前,得跟翠娘和那群木客族人交代一声。
  第39章
  秦拓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低矮的房子前,轻轻扣响房门。
  “谁?”门内响起翠娘警惕的声音。
  “是我,秦拓。”他压低声音回道。
  屋内亮起了光,房门很快被打开,翠娘看清秦拓后,立即侧身:“快进来。”
  “不进去了,翠姨。”秦拓摇摇头,“我只是来说一声,我现在就要离开卢城。”
  翠娘明显愣了一下,但她没有多问缘由,只是轻声问道:“准备去哪儿?”
  “还没想好,大概就是一直往北边走吧。”秦拓想了想,“我来不及去向厉三叔道别了,你替我说一声。我住那宅子里还剩大半袋米,你去取了,也分于三叔一些。”
  “那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翠娘道。
  秦拓点点头,又道:“还有件事,我今日在军营,看见那秦王拿着一幅画像,画里面是个女子……”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目光一直留意着翠娘。但翠娘脸上都是疤痕,将她的真实情绪完全掩藏。
  不过无论那画里人是不是翠娘,他话说到这儿已经够了,若真是她,那她自己心里会有数。
  翠娘只是语气平静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看着面前的少年,又看看他背上的云眠,问道:“要不要让谷生起来跟他道个别?我去把谷生叫醒。”
  “不用了。”秦拓苦笑道,“他喝醉了。”
  翠娘闻言,有些不赞同地道:“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喝酒?”
  “我知道,不过这只是个意外。”秦拓有些无奈。
  他和翠娘道别后,便准备离开,翠娘执意要送他二人出城,被他婉言谢绝,便又返回屋内,拿出一布包窝头塞进他怀里,他这便没有推辞,道谢收下。
  “秦郎君,你北上的话会路过允安。”翠娘对着秦拓的背影道,“我在这里还有些事要料理,待事了也会去允安,说不定咱们还能碰上。”
  秦拓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进允安城,只道:“也许吧。”
  他又奔向了东城,找到了那群木客族人,将自己马上要离开的事告诉了他们。
  小树人们都耷拉着枝叶睡得正香,成年树人们却瞬间炸开了锅,枝叶乱颤地嚷嚷起来:“那我们也得跟着去。”
  “路上得准备多少干粮才够?”
  “要不要现在去烙些饼?”
  “我数数,每人每顿吃两张饼,一日三顿,我们这里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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