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明明几个小时前被挟持不知生死的人是他,但现在,他看上去已经比我还要好了。我摇摇头:“我已经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回到主机室后,与同队们的情报交流重新开启,已经谈到了最关键的部分:克拉肯目击案,导致主城派遣执行官的直接原因。直到现在,这一系列案件仍然是一片混沌,琉璃八琴的破绽似乎和外人目击的克拉肯并无关系。至少他们看见的不是那只被禁锢在地下的“塞庇斯”。
我回到座位,一只小机器人转到脚边碰了碰我的小腿,托盘上放着一杯温水。我接到手上,听虞尧开口说起:“现阶段,依然没有能直接解释目击案的情报。但我当时在那片地下探查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地方。”
他出示了一份影像,是塞庇斯神庙的正门。等了几秒,什么都没有发生,紧接着我察觉了古怪:影像中的神庙正门遍布陈旧的裂纹,阶梯上有一串巨大的坑,像是被什么重物接连打击造成的。但我之前所见的神庙正面并没有这样的痕迹。
凌辰皱起眉,问:“这是哪里?”
虞尧回答:“琉璃八琴的地下基地。这是其中一道门。”
“……等等,”我说,“这是说,那里有和神庙正门一模一样的出入口?”
虞尧缓缓点头。
周围静了下来,几位同队应该是先一步听说了这条消息,表情俱是严肃。凌辰的脸色变了又变,哈的一声冷笑出来:“那个老混蛋对神庙的大门有什么执念?还是说这是某种仪式?——里面的东西也一模一样么?”
“锁上了,其他的房间也是。一级密钥,用的是最先端的技术。”虞尧面不改色,“现在寄希望于琉璃八琴醒来能坦白密钥,否则只能施行爆破。那种情况下,里面的东西大概率是保不住的。”
怪不得……莓当时让虞尧别动手。
一模一样的地下神庙,一模一样的正门,这只能让人生出一种联想:那些疯了的目击者们其实去过了地下,看见了那东西——也可能是某种与它们相似的怪物,比如被改造的信徒——然后受到了刺激,将那座与地上神庙酷肖的大门当做塞庇斯神庙本身,随后传出了那些讯号。如果是这样,最后那位侦察人员传给凌辰的暗码也能够理解了。
“身在敌巢”和“重大突破”。
凌辰一言不发,额角密匝的疤痕突突直跳,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些,沉默片刻后径直撑起身体,拄着拐杖离开了房间,看见他阴沉的背影,没有一个同队敢跟上去劝阻。年轻的同队欲言又止,虞尧注视着手中的资料,略略一抬手:“就到这里吧。”
情报统合到此结束,大家各自收拾,暂时离开待命。临行前,几个同队围着我问了一圈今天事情的始末,那个年轻人尤为话多,叽叽喳喳说了半天,没注意到虞尧站在后面盯着他。片刻后,黑眼睛的执行官屈起手指,点了点他的肩膀:“布鲁托,打扰了。我找连晟说两句话。”
年轻人弹跳起来,啊啊了两声。被其他人迅速拖走了。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虞尧问我:“你感觉怎么样?”
“现在好多了。”我说,“虞尧,之前说的……”
我猜他是想接上进门时被凌辰打断的话题,不料刚一开口,虞尧就摇摇头:“不是这个,那些事情之后看报告就知道了。我是想说——谢谢你。”他说,“我听莓说了,是你找到了我。之前我问你那些,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很担心你。”
“虽然我也没资格这么说。”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是……”
我看着他,没听进去后面的,心里有一小簇火焰烧了起来。虞尧接着说,眼帘轻轻地低垂,在我走近的时候抬起,眼底流露出一丝惊讶。在这个距离,我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我专注地看着他,说:“对不起,可以再说一遍吗?”
“什么?”
“你说谢谢,还有很担心我。”我说。
“……这有什么问题吗?”虞尧有些不解,拧起眉,“我当然会担心——”
他活着,这比什么都让我感到喜悦。我凝视着他,微笑起来,“嗯,我知道。我好高兴。”
虞尧不说话了,他偏过头,轻轻地咳嗽起来,少顷说道:“……谢谢。”
我十分满足,连皮肤下休眠的骨节都轻微地战栗起来,“说起来,你当时为什么能醒?”我说,“我听说他们给你注射了高浓度的麻药。”
“啊,你说这个。”虞尧的语气恢复平静,“因为我在去往神庙前给自己注射了稀释剂,”他轻描淡写地说,“本以为不会派上用场,结果还是大意了。”
……不,我想,如果你算大意,其他人都别活了。
我决定换一个话题,于是对他说:“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但到最后,我们也没能吃上饭。
武装部门一通紧急联络叫住了我和虞尧,是一件无法推迟的事情。
——琉璃八琴醒了。
第130章 神秘女人
当晚七点整,大宗城武装部门基地。
琉璃八琴恢复意识后十分钟,我和虞尧就收到了来自武装部门的紧急传唤。
克拉肯目击案,大宗城失踪案,执行官挟持事件,邪神信徒传言,地下的神秘基地……琉璃八琴与太多事情相关,将他抓捕后,所有知情者都迫切地想要从他口中瞧出各种答案。关押处检测到琉璃八琴苏醒后,第一时间传唤了在抓捕现场的人员——我,虞尧,莓以及当时在场的部分武装人员,既是为了让我们旁听讯问,也是希望通过多方协助,提高获取这个秘密成山的老人的情报的可能。
收到通知时,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后背发凉。
琉璃八琴目睹了我释放拟态的全过程,甚至于,他可能看见了我从死线“复活”的现场。他知道我的真身。他必然知晓智类克拉肯的存在,但这里的武装部门——大宗城,乃至整个龙威知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如果他当场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后果我无法想象,但身份暴露的恶果只能由我承担。光是想想可能发生的情况,我的冷汗就冒出来了。
动身前,我借着间隙试图联系不知远在何方的弥涅尔瓦,询问他有什么办法,却没有得到回音。他向来像是二十四小时在线的客服,这回却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时间紧迫,三次联络石沉大海后,我只得放下公共终端,怀着焦躁不安的心情和虞尧一起前往关押琉璃八琴的基地。
我们先见到了武装部长。他看上去比半天之前还要憔悴,头发乱蓬无光,鬓角甚至显出了几分斑白。来这里的路上我瞧见许多大宗城住民将武装部门的驻地团团围住,城中氛围压抑,想来他处理这些事情已经心力交瘁了。紧接着,我看见了莓,她神情低落,被两名武装人员引路而来。交谈之下,我得知她也被告知了琉璃八琴的过去,即他在龙威最高研究所的经历。说到这些,莓露出像哭一样的笑,声音嘶哑,似是咆哮后嗓子受了伤:“我不明白……为什么……”
武装部长同样声音沙哑,疲惫地摇了摇手:“问过他,就知道了。”
沿着基地最深处的长廊走到头,就是关押琉璃八琴的房间。站在门前,负责看守的人员启动程序,解开一重又一重精密而沉重密钥,精旋钮寸寸旋转,大门随之缓缓打开。门开的瞬间,像是一张巨口在吐息,丝缕寒气从罅隙中泄出,我长长吸了口气。
那是……克拉肯的气息。如果不是知道里面的还是一个“人类”,我会以为,这是管理部门的克拉肯封锁空间。
武装部长沉声道:“请进去吧。”
我吐出一口气,面上不显,心脏开始狂跳。
在这个空间,除了被禁锢的囚犯,大概只有我的神经在突突直跳。
——琉璃八琴,那个怪物般的老者被束缚在空间正中的座椅上,将他桎梏的方法说是“五花大绑”有过之而不及。他全身上下连同嘴巴都被某种金属质地的拘束服覆盖,看不清此前已经不似人形的下半身是何种模样。我们踏进门时,只能听见断续而低微的喘息声,被束缚的琉璃八琴垂着脑袋,形容枯槁,就像一颗正在死去的枯树。
莓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听见响动,老者一寸寸抬起头,看见来者后,他的面罩下发出古怪的嘶笑声,就像是一条蛇在吐信子。他空洞的目光掠过了武装部长等人,落在虞尧身上,浑浊的眼珠里充满仇恨,那杀意即便是旁观者也能明显感知到,但虞尧神情不变,一错不错地回望他。借着,琉璃八琴移过眼睛,缓缓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瞧见,他的瞳孔猛地缩小了。面罩震动起来,他发出模糊不清的叫声。
武装部门命令一旁的看守道:“解开。”
“可以让我来吗?”我抬起手,出声示意,“我想起了一件事……我想凑近看看他。”
他们都望向我。武装部长紧皱着眉,片刻后轻微地点了点头。我接过面罩的程序密钥,缓步走到琉璃八琴面前,垂目望向他。我能感受到琉璃八琴的情绪,他在疑惑,也在暴怒,揭开束缚的那一刻恐怕就会发出胡言乱语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