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是的,那些都是胡言乱语。必须如此。
程序密钥启动的一瞬间,我俯下身,几不可闻地对他说道:“我们只需要有用的消息。”
琉璃八琴愣了一下,迟钝地掀起干瘪的眼皮。他听见了。但我不知道他能否理解——事态已经发展到了如果他执意胡言乱语,我就要冒着所有可能的风险撕了他的嘴的地步。与其让他张口把一切弄得更糟,不如什么都不要说。我的一片骨节已经穿出了皮肤,就压在掌心下。
面罩揭开了,但出乎意料的是,琉璃八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缓缓低下头,又抬起头——就像是一个颔首的动作。我心生疑惑,解开桎梏后定住看了他几秒,只见老者半张着嘴,瞳孔涣散,片刻后,从胸腔挤出一串奇怪的声响。
“不……不……”琉璃八琴不断摇着头,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狂乱跳动,“你……你不是……”
我怔住了。
他尖叫起来,血色骤然涌上面颊:“你!你!”短短几秒间,他的表情在混乱和呆滞中来回切换,像是突然陷入了癫狂,发出痛苦的抽气声,“不对……你不是……你竟敢让它对我……你怎么能够……不对……不对……不对!我拒绝——”
他爆发了剧烈的挣扎。看守人员在武装部长的厉喝中一拥而上,将失控的老人死死按住。我被挤到一边,不得不把骨节收回去,虞尧抬手挡在我身前,轻声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说,“怎么回事?”
没有人知道原因,琉璃八琴很快被压制住了,更多桎梏被拷在他身上,几乎将他拖进地里,但也终于止住了他狂乱的挣扎。他被钉死在座椅上,呼哧呼哧地喘气。我紧紧盯着他,满腹狐疑,心中狂跳不止,又颇感后悔:晚了一步,现在没有动手的机会了。
这个装疯的……不,他应该是真疯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武装部长走到我身边:“你想起了什么?”
我心神不宁,勉强收回思绪低声说:“他的头骨被切开过。”
如果仔细打量,能发现这个老人的额前有一道淡淡的白色竖线,笔直地蔓延到发丝之间。我们已经知道琉璃八琴是信徒们的手术负责人,但人是没办法给自己做开颅手术的(除非,他的下肢已经进化到了这种程度),除他之外,至少还有一个相关技术的掌控者。这不是多大的情报,但莓的反应很大,肩膀微微抖动起来:“是她……一定是那个人——”她试图靠近,被看守拦住。武装部长低声道:“先等他说。”
莓喘着气,止步在几尺之外,嘶声说:“……父亲。”
“琉璃八琴。”武装部长冷冷开口,“你涉嫌多起案件的重大犯罪,包括但不限于谋杀案、绑架案、违背法令的地下建设、以及严重违反主城条例的宗教信仰。你的从犯已被收容,我们现在对你进行讯问,你最好如实回答。”
“在此之前,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
有那么一瞬间,琉璃八琴猛地张开嘴,但紧接着,他忽然停住了,一寸寸扬起枯枝般的脑袋,眼里只有恍惚,直勾勾向我望来。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意外的是,他只是机械地张了一下口,什么都没有说。武装部长冷冷道:“那就进入正题吧。”
“三十五年前,你备案了地下研究基地的开发,之后至少二十年都没有动作。它的实际建造时间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开始投入使用的?”
“……”
“你建造它的目的是什么?”
“……”
武装部长眉头抽动,接着问道:“据证人琉璃莓所说,大宗城多起失踪案都与你有关,这些人是否被带入了地下?你——有那些知情的信徒们,你们对他们做了什么?”
“……”
“地下的那头克拉肯,你们称之为‘塞庇斯’的克拉肯,”他一字一顿地说,“它到底是什么来头?”
琉璃八琴有了反应。他掀开干瘪的眼皮,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等到再次发问,他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梦呓般的颤动:“神迹……”
“那是……神迹。”
“琉璃八琴!”武装部长暴怒。虞尧忽然抬手,打断了他的质问,“我们可以理解为,你在地下的建设就是为了所谓的神迹吗?”他说,“这是你迎接它的‘礼赞’?”
“……礼赞。”琉璃八琴动了动,轻哼了一声,没有否认。
“这么说,它的建造时期在克拉肯登陆之后。”虞尧说,“你如何得到它的?”
“神迹。”琉璃八琴重复道,“这是……神迹。”
“哪里来的神迹?”
“神迹……”
关于这个问题的询问,他只给出两个字的回答:神迹。武装部长气得仰天喷火,放出许多威胁的狠话,这个顽固的疯老人都无动于衷,迫不得已,只能切换到下一个问题,问起他蒙蔽信徒的手段——这次也是很久才有反应,他冷漠地说:“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我听见旁观的武装人员问,“可以上点手段吧?”
另一人喃喃道:“看着不像有用的样子。”
“为什么?”这时,莓颤抖地开口了,“父亲,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人一语未置,甚至没有看向她。
莓质问道:“我真的不明白,父亲——琉璃八琴,你明明曾是与艾丽莎博士共事的研究者,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们?为什么要隐瞒你在最高研究室工作的事情?”她上前一步,“你过去是做过那么伟大的事情,可是为什么……”
她的话语被打断了。束缚椅上的老者发出了一串极为诡异的笑声——最开始我们甚至没意识到这是他发出的声音。他忽然从沉默中醒来,发出嘶嘶的笑声,笑了很久。所有人都被这动静震住了,随后缓缓吐息道:“艾丽莎……啊,艾丽莎……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琉璃八琴用一种极尽讥诮,充满扭曲、愤怒与痛苦,同时怨恨到了极致的语调说道:“‘人类存续之光’……深海研究之母……百年来的天才……伟大的艾丽莎,我怎么能和她放在一起?”他的面容抽搐起来,声音猛地抬高:“我伟大在哪里?就因为我与她共事过么?”
他的发问带着一种近乎可怖的锐利,莓呆住了。武装部长察觉到他突如其来的巨大反应,当即厉声问下去:“你备案地下研究基地和艾丽莎博士有关系么?你和她有什么渊源?你为什么信仰克拉肯?你在2057年退出了最高研究所,理由是疾病,真实原因到底是什么?“他怒喝道,“回答我,琉璃八琴副所长!”
琉璃八琴全身一震,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片刻后往地上吐了一滩黑血。这动静大得好像他这把老骨头马上就要散架,看守人员早有准备,拿着急救设备走上前,老者却猛地抬起头来——这瞬间他眼中的狠毒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怔,看守下意识退后了几步。
“你们不会明白……永远不会。”
琉璃八琴粗重地喘着气,他的声音充满怨恨和不甘,语序却奇迹般变得清晰起来,“所有人都是碌碌无为的虫豸,不论曾经是何种身份、达成过何种成就,只要不做到那个独一无二的顶点,那么无一例外会被淹没。浪潮打过来,带走所有人,只留下天才的名讳。只有她……没有被遗忘。”
“我本也可以如此。所以……”他的话语中止了。
“什么?”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说完那句话,琉璃八琴就拒绝了所有的交流,不论如何换什么人询问都没有再吐露一句情报。考虑到他古怪而衰败的身体状况,所谓“上点手段”的药物逼供被放在最后环节。讯问结束前,武装部长做了最后的尝试,问他到底想要什么。听见这话,琉璃八琴才有了点反应,他先是转动脖颈,第一次看向了莓,说道:“我的女儿,如果你想活下去,就看好了‘塞庇斯’。”
不等莓做出反应,他就转过视线,一字一顿回答了武装部长的问话:“我要阿斯特蕾亚的匣子。”
——阿斯特蕾亚。
这是我第三次听见这个神秘的名字了。最初听见是在那段挟持虞尧的地下录像中,阿斯特蕾亚是那个疑似为虞尧做了芯片提取手术、并为邪神信徒遮掩后续行踪的白大褂女人。话音落下,莓就猛地说道:“是那个人,父亲在终端里最后联络的……”
“……阿斯特蕾亚?”虞尧轻声说。
我偏过头,发现他拧起了眉,嘴角也紧绷起来。“你认识这个人吗?”我小声问。
虞尧沉声道:“也许是我知道的。但……”他上前追问道,“什么匣子?你为什么要找她的东西?你说的这个人,是第五中心城的阿斯特蕾亚吗?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琉璃八琴沉默不语。
正在这时,武装部长忽然比了个手势,请我们暂且离场。此时距离开始讯问已经过去一个小时,各方人员虽只是发问和旁听,却也深感疲惫。尤其是莓,看上去简直就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我倒是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琉璃八琴为何保持沉默,但他没提起我的事情,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