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关于其他的情报,都是来自相关人员琉璃莓的说法——记录的对外用词是“自白”,听见这个,凌辰陷入了一瞬的沉默。莓作为疑似参与者、琉璃八琴的亲属以及塞庇斯神庙的信徒被武装部门拘留,她坦白了知道的一切:琉璃八琴一共收养了十四个孩子,俱是被遗弃或被送养的孤儿,莓就是其中之一。但在今年之前,她和兄弟姐妹们都不知道神庙地下的腌臜之事。她的兄弟姐妹们长大后有的离家,有的在父亲身边做事,莓三年前被调去莫顿,今年七月从废城生还,回到家里,这才得知了塞庇斯的秘密。
琉璃八琴得到了一头不知从何而来的克拉肯,将其桎梏在一片秘密建造的地下基地,并对部分信徒宣称这是健康女神“塞庇斯”在人间的化身,而他拥有能够与其交流的能力,只要信奉这位神明,就能得到无上的恩典。愿意相信的人就走上前来吧,琉璃八琴那么说,沐浴这香油,手下这神明小像,然后宣誓对塞庇斯的忠诚。
他由此控制了一部分知情的信徒,而另一小部分无法接受的信徒,则缓慢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一些被害者的家属出于种种原因没有通报案件,而另一部分即便通报了武装部门也未能找到。据莓说,这些人都被拖进了“塞庇斯之口”——字面意思,被那头怪物吞噬了。
不存在于世上的人,自然不可能被找到。这就是一串失踪谜案的由来。
而死者阿奎,这唯一一个保存了遗体的被害者,还是因为是在他被投入塞庇斯之口前将他的遗体偷了出来。阿奎在两个月前得到了觐见神明的资格,却始终无法真正接受那头怪物,他迟疑不定,几度想对外说出真相,不幸被其他信徒发现,他被视作神明的叛徒,随后也消失了。这件失踪案原本也会一如既往地被掩埋,但是恰好撞上了最近连串的克拉肯目击案,这才引起了注意。
“近两年来,大宗城三十五起失踪案,二十七起未被侦破,除了人都消失了,也因为地区天眼系统版本落后。”凌辰声音低沉,将一份资料传上投影,“旧城区的调查报告。二十年来三次技术迭代,旧城区都没有通过。看下面,提议人里有琉璃八琴。”他冷冷地说,“旧城区四分之三的建筑项目有他的名字。他驳回了所有技术迭代,限制大宗城一半的技术发展,但部分更新系统的资金去向不明——”
投影翻过一页,同队的年轻人皱眉道:“地下开发的备案?”
“三十五年前,地下研究所的备案,永久生效。”凌辰说。
“研究所?永久?”同队大吃一惊,“他?他是个商人,怎么可能办下这个备案?”
凌辰冷冷地说:“我也这么认为,在看见这个之前。”
他又传出一份资料,是琉璃八琴的生平资料。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琉璃八琴,龙威最高研究所第77任副所长,2050年到2055年大半研究计划的总负责人与合作人,他在2057年因病退出研究,从此不知踪迹——刚好是‘大污染’结束的那一年。他确实有这个资格。”
第129章 谢谢你
龙威最高研究所,孕育“方舟策略”的摇篮,当今研究部门的前身。
第一支对克拉肯兵器在那里诞生,六年前,第一例克拉肯样本同样在那里被解剖,龙威最高研究所当时公布了对人类严峻现状的声明以及对未来的计划,直接促成了之后的“方舟策略”。在公众眼里,它一直以来都是克拉肯相关最权威的官方,克拉肯研究的最前沿。
——谁都没想到,琉璃八琴,这个向邪神效忠的疯老人,竟然是第77任副所长。
除了已经知道情报的凌辰,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年轻的同队喃喃道:“没想到那个老头竟然是……可他现在……这究竟是为什么?”
凌辰冷冷道:“这得问他了。自甘堕落,和他曾经是什么人没关系。”
年轻人不作声了,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一脸无法理解。同队的高挑女性按着额角,皱眉道:“琉璃八琴……琉璃八琴……这个名字我完全没有印象,恐怕他也有意隐去了生平。”几位同队附和着点头,她说:“说到‘大污染’,琉璃八琴在最高研究所的时候,当时的所长是艾丽莎博士吧?”
“是的,那位终结了‘大污染’的研究者。”另一位同队说,“我也记得她。”
“我也是。”
龙威最高研究所第77任所长,艾丽莎博士,一位传奇的研究者。她的科研成果终结了上个世纪因过度开发和异物污染产生的污染病蔓延,使她被铭记至今。曾经布满龙威的污染病如今只能在一些阴沟角落的变异鼠身上瞧见——譬如在莫顿几度偷我东西的那些小怪物。我听着连连点头,旋即想到琉璃八琴,他的研究成果应当不比艾丽莎博士少很多,他却变成了这样。
是受到了林的蛊惑?
可他备案地下研究所是三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他是想要研究什么?
我陷入沉思。根据凌辰和同队们的说法,相关情报都并表明地下那只名为“塞庇斯”的克拉肯的真实用途:器官移植。那些信徒经过手术改造的真相也未被公布。我翻阅文件,发现目前给出的情报只表明了琉璃八琴和部分塞庇斯信徒是“反社会的克拉肯信徒”这一事实,说明了他利用克拉肯进行犯罪,但并未提及他的实验和手术。
对于莓的供词里提到的“沐浴香油”这一环节,官方的情报显示:“怀疑此类物品怀疑包含致幻药物。”
但我知道并非如此,这香油似的东西,目的并不是为了致幻。不久前,我已经体会过了,它的真实目的——至少目的之一是阻断我和同类们对兽类克拉肯的感知,从而掩盖那些非人的存在。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想必也知晓智类克拉肯的真相。
官方的通告没有半点提及这方面的事情,还有莓那时提起的,琉璃八琴说的话:“如果边境有战事,执行官就会过去,与其他人分开”,这说明前线的克拉肯突袭早有预谋,极有可能是林与八琴的合谋,但这样颠覆且诡异的消息,自然也不会公开。我想其中的真相应当会作为机密被隐藏,但……琉璃八琴的地下研究基地可不比约克的地下室,真的能够对日日夜夜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住民们隐瞒到底吗?
……也不好说,主城大概已经习惯处理这些事了吧。
我垂下眼,微微叹了口气,接着猛地想起来,在地下追逐的时候,琉璃八琴看见了我毫无掩饰的拟态。霎时间,我全身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偏偏就在这时凌辰忽然转向我,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裘斯的家伙?”
“……”
“连晟?”虞尧看向我。
“噢、噢……裘斯,我认识。”我吸了口气,斟酌着说道,“很多年前我和他住在一片地方,这次在旧城区疗养院碰见了。”顿了一下,我问:“他怎么了?”
“很遗憾,他是那个该死的地下怪物的信徒之一。武装部门在琉璃八琴的地下基地发现了他,被问话时提到了你的名字——我去旧城区的路上听疗养院的人说的,但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凌辰一手抵着额角,没看见我悄悄松了口气。他警告道:“他搞不好也疯了,这群该死的狂信徒。”
“其他的信徒怎么样了?”我问。
“能确定身份的都被带走了。”虞尧接道,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塞庇斯神庙牵涉众多,大半个大宗城都信仰‘健康女神’,排查真正的怪物信徒需要时间。”他侧过身,将莓的证词放上投影,“琉璃莓列出的狂信徒名单有五十三人,目前确认了其中二十三人的存在,余下十五人在追查中,线索基本确定,但剩下的人至今下落不明。”
我眼角一跳。
“琉璃八琴的地下基地中发现了部分疑似人体组织的焦土。”他沉声说,“由此推测,他们中的一部分已经不存在于世上了。”
“……”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站了起来,胃部一阵抽搐,凌辰面色铁青地看着我——大概是因为在莫顿的经历,他已经预料到了要发生什么,飞快地让出一条通道。我头也不回地冲出去,找到盥洗池就吐了。锃亮得反光的水池哗哗流水,播放着安抚的音乐,与莫顿灰蒙蒙的、带着铁锈气息的大地全然不同,但我呕吐的原因都是一样的。
如虞尧所说,那些信徒都已经不在了。在琉璃八琴的命令下,他们变成阻拦我的人肉炸弹,在巨大的冲击中轰然化作血沫。那些血肉滚烫黏腻,随后在高热中转瞬即逝,它们溅在我脸上的触感,从那一刻起就印刻在了我的脑海中。他们连灰烬都不曾剩下。
这样的死亡,与被克拉肯吞噬有什么区别?当时太着急,我甚至没来得及感到恍惚。
我吐完感觉好了些,收拾完了一番动身离开,没想到出去就瞧见了虞尧。他的神情带着一种少见的焦躁,但在门口站得笔挺,一步都没有动,看见我时轻轻呼了口气,抬眼望向我——说来奇怪,不论在什么时候,他黑色的眼睛都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仿佛只要长久地注视着它,一切烦扰都能消散。虞尧说:“走吧,我陪你去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