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小夏天资聪颖,”他声音低沉,带着毋庸置疑的笃信,“学什么都不难。”
  第178章 还童
  从早上睁眼的那一秒钟开始, 老道就咂摸出了种种不祥之兆。
  先是本该直飞峰顶的灵鹤折了翎羽,歪歪斜斜撞进他殿中,扑棱着翅膀搅得满室飞羽, 还扯着嗓子骂骂咧咧;紧接着后山藏的酒又平白洒了两坛, 尽数喂了土地公。
  老道揉着发疼的后腰, 好容易将那只暴躁的灵鹤打发走,气还没喘匀, 一道隔空传音便追了过来——伏客正在主殿, 眼睛又流血了。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老道又急又气, “怎么又流血了?他这回又看了什么?”
  “弟子也不知啊!”道童的声音透着无措,“师叔独自在后殿待了片刻,出来时眼眶便红了,眼里全是血丝, 还没等弟子问清楚, 血就淌下来了……”
  指定又看了不该看的,死孩子, 从来不听长辈嘱咐!
  老道揉揉额头,深吸一口气,扶着腰道:“这样, 你让他躺下,别乱动,去取点灵泉水给他敷眼, 没大事儿, 我待会就过去。”
  “好嘞好嘞!”
  传音符的光芒倏忽熄灭,一个问题暂且按下,老道挺直酸痛的腰背,努力在脑海里搜刮今天是否还有被遗漏的要紧事。
  应当是没有了。
  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仍缠绕在心头, 驱之不散。
  老道自幼入沉凌宫,学阵法能触类旁通,习剑术可心领神会,连炼器那般繁复的技艺也能掌握个七七八八,偏偏在占卜一道上,硬是寸步难行。
  当年授他卜术的长老连连扼腕,痛心疾首地对他师尊断言“此子于此道毫无天分,强求不过是徒耗光阴”,那一声长叹至今仿佛还响在耳边。
  老道自己也清楚,莫说什么卦通天地、窥探天机,他就是随手抽支签,都从来没有应验过。
  久而久之,他也死了这条心。
  然而今日却大不相同。
  自从睁开眼,一桩桩一件件晦气事就像商量好了似的往他眼前凑,无一不在提醒他:今天绝不会这般简单。
  那么,究竟还有什么是他忽略了的?
  伏客?那小子已经应了劫,不算。
  沈岩白?那孩子虽说死心眼还毛病多,但好歹是有真本事在身上,至多是被什么污秽东西恶心到了,吐两场、掉几滴眼泪便也罢了,算不得大事。
  那么……燕信风?
  老道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就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恨不得将这三个字从脑海里彻底剜出去。
  可一番掂量揣度之后,他不得不承认,他那三个冤孽徒侄之中,若论起惹是生非、招灾引祸的本事,确确实实,要数这个王八蛋独占鳌头。
  不过这混账现在根本不在沉凌宫。
  老道捻着胡须,想起前几天收到的那封信,燕信风信誓旦旦说是要陪道侣去秘境历练。可老道活了几百年,什么看不明白?
  说是历练,其实就是小两口找个由头游山玩水。
  老道也不是没年轻过,刚结契的小道侣是什么德性,他清楚得很,整天腻腻歪歪,恨不得长在对方身上。
  既然心思全放在那档子事上了,想来……总没空给他捅什么娄子了吧?
  这么一想,老道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越来越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他定了定神,转而琢磨起宗门里是不是有啥问题——难道是护山大阵出毛病了?还是账房那边又对不上数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还没理出个一二三,一阵传讯铃声就猛地从山脚响了起来!
  那铃声一层叠一层,穿透晨雾,顺着石阶往上冲,跟催命似的,一路响到殿里,每个音都敲得老道心头一颤。
  坏了。
  老道闭上眼,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消失。所有不祥的预感都在这一刻成了真。
  他最不想见到的事儿,果然还是来了。
  裁云君回峰了。
  ……
  沉凌宫规矩是多,但横向比较起来,其实已经算修仙界里很宽和的地方了。
  正因如此,山脚那口传音铃等闲不会惊动,一旦响起,准没好事。
  想到即将糊脸上的大麻烦,老道下意识地直起腰,正准备长吁短叹一番,却忽然愣住,发现原本酸疼的腰背已经没感觉了。
  那股从睁眼就缠着他的酸胀感,竟在铃声落定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这下老道彻底明白了。
  原来早上的种种征兆,都不是独立的麻烦,它们拼在一起,指向的都是同一场劫数——就是眼下这个!
  如今正主到位,劫数应验,那些乱七八糟的预感自然也就散了。
  老道慢腾腾地踱到殿门口,望着云雾缭绕的山阶,开始认真琢磨,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思前想后,把这几百年的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结论:
  都怪师兄死得太早!
  师兄倒是潇洒,眼睛一闭两腿一蹬,早早位列仙班去了,却把这三个混世魔王亲手塞进了他怀里。一个比一个能惹事,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这么一想,老道心里顿时舒坦多了。
  对啊,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他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事才遭这报应,纯粹是替他那不靠谱的师兄收拾烂摊子。
  他是受害者啊!
  念头通达之后,老道只觉得神清气爽,连看着那步步紧逼的裁云君,都坦然许多。
  能怎么办呢?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认命地朝外走去。
  该来的,躲不掉啊。
  老道刚踏出殿门,还没走下两级台阶,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好堵在了他的去路上。
  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上山的燕信风。
  两人三月不见,彼此都没什么变化,唯一称得上不同的就是,这一次燕信风身边没跟着那只妖魔。
  见此,老道心头警铃大作,赶在对方开口前,抢先一步截住了话头:“好师侄。”
  他竖起手掌,一脸郑重:“我可先把话说在前头,你师叔我不会劝和。你若是同照夜君闹了别扭,听我一句劝,趁早自己去哭去求、去认错,做什么都比来找我强。”
  谁知,燕信风既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反驳,也没露出半分被说中心事的窘迫。
  他只是咳嗽一声,眼神朝外瞥,那张向来意气风发的脸上,竟难得地染上了几分难以言明的窘然。
  “师叔,”他不大自在地说道,“不是这样的。我们没吵架。”
  老道这下可真稀奇了,眉毛挑得老高。
  他上下打量着燕信风,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那就奇了怪了,”他疑地眯起眼,绕着燕信风走了半圈,“你竟舍得没把他带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阳在那儿呢。”
  燕信风指了个方向。
  “一边去,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老道瞪他,“到底怎么了?”
  燕信风又咳嗽了一声,更尴尬了。
  “师叔,你知道吗?”他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我们还不能完全理解的事情。虽然修仙之人力通天地,但哪怕能一剑把天捅个窟窿,也不代表我们什么都懂,你知道了吧。”
  他不提发生了什么,反而一个劲地讲怪力乱神,像是在给最后的大招做铺垫。
  老道越听越难受,右眼皮又开始跳。
  “好了!停!”
  眼看着燕信风从怪力乱神一路引申到“人生就是充满未知与挑战”,老道终于忍无可忍,拍手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你直接告诉我,你俩又惹了什么天大的麻烦?”老道单刀直入。
  燕信风嘴唇微动,似乎想否认麻烦二字。
  “少糊弄我!”
  老道根本不给他机会:“你俩平日里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他恨不得长在你身上!现在你一个人跑来跟我讲什么偶然分开,你觉得我会信?一定是出事了!”
  他开始按照自己的思路胡乱猜测:“莫不是受伤了?还是得了什么重病?虽说妖魔体质异于常人,但万一误食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燕信风的姿势上。
  从刚才见面起,这小子一只手就总是下意识地拢在身前,好像虚虚地托着什么东西。
  起初老道没在意,此刻越看越觉得怪异,燕信风那宽大的衣襟里,确实显得鼓鼓囊囊,仿佛揣了个什么活物。
  他心头一跳,怀疑地压低声音:“你怀里……藏的什么?”
  终于到了关键处。
  燕信风叹了口气,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和破罐子破摔的复杂神情:“师叔,您……做好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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