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你走!现在就走!”老道立刻后退半步,双手交叉护在胸前,“你师叔我这辈子都做不好这种准备!”
燕信风扯了一下嘴角,笑容好像有点幸灾乐祸。
他没有离开,反而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撩开了自己的衣襟。
老道下意识伸头看去。
衣襟的阴影下,赫然露出一张嫩白的小脸。
那是个看起来是个四五岁的的婴孩,闭着眼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
……
山脚下,小道童们正忙碌地采集着灵草上的晨露。
天光已然大亮,尚未至午时,几只飞鸟掠过天际,留下清脆的啼鸣。一切都显得那么安稳、和谐、充满生机。
直到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从山顶炸响,惊得飞鸟四散,震得树叶上的露珠簌簌坠落。
“燕信风!这他娘的是什么?!!”
*
*
上好的松清酒垒在后殿,连灌两坛后,老道深吸一口气,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盯着殿中绘着星宿图的穹顶发愣。
他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一定是幻觉,或者是在做梦。他喝了酒偶尔是会做些光怪陆离的梦,梦见什么都不稀奇。
什么燕信风跟卫亭夏弄出个孩子来……简直是无稽之谈!
两个男人怎么生孩子?不,是一个男人和一只妖魔……妖魔就能生孩子了吗?也不能吧?天地伦常岂能容许这等事发生?
所以一定是梦。看来往后真不能喝这么多了。
这么一想,老道觉得心口那股堵着的气顺了不少,终于能正常喘气了。
他扶着空酒坛坐起身,晃了晃还有些发沉的脑袋,准备迎接崭新的一天。
然后刚抬眼,老道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那道身影——燕信风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怀里还抱着那个刚刚在噩梦里出现过的奶团子。
不是梦。
老道眼前一黑,只觉得还不如刚才直接昏死过去来得痛快。
“师叔,您缓过来没有?”燕信风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道。
“没有!”
老道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别叫我师叔!我没有你这么……这么臭不要脸的师侄!”
“我又怎么臭不要脸了?”燕信风挑眉,“您骂我的词儿能不能换点新的?”
“我呸!”
老道猛地站起身,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修仙之人岂可整日污言秽语!怎么,你还嫌你师叔我造的孽不够多吗?啊?孽徒!”
他一时激动,声音拔高了些。燕信风怀里那熟睡的奶团子似乎被惊扰,不安地动了动,小眉头蹙起,眼看就要转醒。
老道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倒抽一口凉气,剩下所有训斥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飞快倒退,试图在奶团子完全醒来之前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老道先是听见一声小小的、带着睡意的哈欠,随后便是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他屏住呼吸,几乎预见了接下来必然响起的足以掀翻屋顶的啼哭——小孩子不都这样吗?
可他等了又等,预想中的哭声并未到来。
老道只看见那小小的身影在燕信风怀里坐直了,然后,一双黑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浸过水的墨玉,直溜溜盯住了他。
“师叔,”那孩子开口了,声音清脆,“你为什么跟见了鬼似的?”
老道:“……”
他一时语塞,脑子像是被冻住了。
不怪他反应不过来,实在是眼前的景象太过超乎想象。
也直到这时,在足够近的距离和足够明亮的光线下,老道才猛然注意到,那孩子白皙饱满的左眉上方,赫然也横着一道与某人如出一辙的断痕!
这发现像一道惊雷劈在天灵盖上。
“裁、裁云……”老道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孩子,“你跟我说实话,这孩子,到底是你跟哪个女人生的,还是……还是卫亭夏他跟……”
“都不是。”燕信风回答。
“那你指望我相信什么?!”老道跳起来,声音都劈了叉,“难道你要告诉我这孩子是卫亭夏?!他是个人!”
老道也许老眼昏花,但是人还是妖魔,他还是能分辨清的。
燕信风怀里抱着这个奶娃娃明显是人,是血肉之躯,而不是从深渊万丈下爬出来的一团魔气。
燕信风看着濒临崩溃的师叔,罕见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他怀里的孩子,依旧用那双酷似某人的黑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道,仿佛在观察什么有趣的景象。
这诡异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让老道感到窒息。
“你不要指望我能相信,”他一字一顿,“你怀里这个孩子就是卫亭夏。”
燕信风:“他确实是。”
那小孩也举起胳膊:“我确实是。”
老道缓缓抬手捂住额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燕信风都以为他要坐化了,他才终于放下手,快步走到跟前。
接着,老道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尖带着几分迟疑,轻轻碰了碰小孩的脸颊。
软的,温热的,透着一股他们这些老家伙早已失去的生命力。
的确不是冰冷的妖魔之躯,可眼神太熟悉了。
戳了一下,老道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与试探:“你当真是卫亭夏?”
小孩点点头,甚至还往燕信风怀里又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道猛地转头,怒视着在场唯一看起来像是成年人的燕信风,嗓音压低:“你俩又惹了什么麻烦?”
“嗯……”提起这个,燕信风脸上也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窘迫。
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小号卫亭夏又搂紧了些,确保那小小的胳膊腿都裹在衣袍里,吹不着凉风,这才缓声开口:“师叔,此事说来……我们前些时日,在一处秘境里,不慎触碰了一件上古遗物。”
上古遗物。
老道眨眨眼,缓声道:“裁云,师叔有没有教过你,出门在外,不认识的东西不要乱碰?”
他很久没有对燕信风这么和风细雨过了,说话声音越是温柔,越是令人毛骨悚然。
燕信风下意识把卫亭夏搂紧,干咳一声:“说过。”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碰?”
“……”
就当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成冰时,一只白嫩的小手突然从燕信风怀里伸出来,轻轻拽了拽老道的宽大衣袖。
老道下意识低头,恰好对上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小小的卫亭夏冲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软声软气地开口:“师叔,我们知道错了,原谅我们吧。”
老道:“……”
沉凌宫每年都会遴选天下英才,入门的弟子最大的不过十几岁,小的也就七八岁光景。
老道自认见过无数孩童,早该心如止水,但卫亭夏幼时模样实在可爱,眉眼精致得如同玉琢,很难让人不喜欢。
更何况,如果老道真是个铁石心肠之人,当年又怎会接下师兄那三个各有各的古怪、一个比一个难缠的弟子,还将他们拉扯至今?
基本上,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就噗地一下,熄了大半。
“……也没说怪你们。”
老道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自己被拽出一点褶皱的袖口上,语气缓和了许多:“那之后呢?触碰了那遗物,发生了什么?”
燕信风见师叔态度软化,暗自松了口气,接着道:“之后我并无大碍,但他却……”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里正玩着他衣带的小家伙:“他却变成了这般模样。”
无人能体会燕信风当时的心情,眼睁睁看着自家那位平日里身量修长、气魄足以力撼山岳的道侣,在一阵诡异的光芒中,骤然缩水成一个胳膊腿都软乎乎的奶娃娃。
那一刻,一颗心差点直接从喉咙里蹦出来,当场裂成八瓣。
老道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追问道:“那修为呢?可还留存?”
燕信风摇了摇头:“试过了,一丝不剩,荡然无存。”
“真是奇哉怪也,”老道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老夫活了几百年,翻阅典籍无数,也从未听说过有哪种法器或遗物,能产生如此……别致的效果。”
燕信风点头:“正是。如今这般模样,实在不便在外行走,我们便直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