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卫亭夏没有理会系统的失控,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他死死盯着玻璃上那片模糊的多出来的阴影,指尖冰凉。
不是幻觉。
那影子安静地立在他身后,轮廓熟悉到让人心尖发颤。
尽管扭曲不清,但身形和隐约的姿态……
好消息,燕信风不是骨头架子。
坏消息,他也不是活人。
“……”
卫亭夏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
他低低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玻璃倒影中的那道身影竟已悄无声息地贴近,与他背脊相贴。
一缕微凉的气息拂过他颈侧裸露的皮肤,带着某种熟悉的清冷气息,像一个缥缈的、一触即分的亲吻。
“……燕信风?”
卫亭夏从喉间挤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没有回答。
然而,一只无形的手却在此时扶上了他的腰侧。
触感并非实体,更像是一股凝聚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在皮肤上,紧接着,颈侧微凉的吐息再次靠近。
这一次,亲吻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仿佛一个无声的确认。
空旷的展厅角落里,只有卫亭夏一人静静站立。
远处,导览员和学生们隐约的交谈声还在继续,飘来的字眼依稀是“云中侯”与“清晏君”,谈论着史书上的他们。
而无人知晓,在角落里,被讨论了八百年的云中侯本人,早就将侯夫人圈进了怀里。
“……”
卫亭夏僵立着,感受着腰间那冰冷却熟悉的触感,以及颈侧若有似无的亲近。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有些不听使唤。
0188在脑海里彻底没了声音,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在疯狂计算这超自然现象的成因。
卫亭夏望着玻璃中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感觉着又一个落下的亲吻,叹了口气。
“燕信风。”他又喊了一遍。
这次,他得到了回应。
“……我在。”
在就好。
卫亭夏勉强松了一口气,指挥在脑子里吓没声的0188:“开启绑定程序。”
[程序进行中]
[绑定成功。]
这个小程序可以暂时将人与非实体灵魂绑定在一起,卫亭夏得以在不抢劫博物馆的前提下带走燕信风。
“快走。”
绑定程序完成的瞬间,卫亭夏立刻低声说道,同时迈步朝展厅出口走去。
“跟紧我。”
一股阴凉的气息如影随形,无声无息地贴附在他身侧。
即使没有回头,卫亭夏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种存在感,冰冷,却让他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处。
走到博物馆出口,刺目的阳光让他脚步微顿。
卫亭夏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踏入光中,而是转身拐进了旁边的文创超市,花了百来块钱,买了把看起来颇为厚重、伞面宽大的黑伞。
“咔哒”一声,伞被撑开,在他身侧投下一片足够容纳两人的阴影。
“条件有限,你将就一下。”
他低声说着,这才举着伞,真正迈出了博物馆大门。
鬼魂安静地跟随在他身旁,隐匿于那片人造的阴凉之下。
卫亭夏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向公交站台,恰好一辆公交车缓缓停靠。他投币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刻意将过道旁的空位留了出来。
“别介意,”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声音压得很低,“我现在……有点穷。”
身侧的空气似乎微微流动,一股微凉的触感,像是柔柔雪花蹭过手背。
短暂,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慰意味。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城市边缘,最终,卫亭夏在一个靠近郊区的老旧居民区下了车。
楼道里弥漫着尘土与岁月混杂的霉味,他在三楼停下脚步,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扇略显斑驳的防盗门。
刚踏进昏暗的屋内,卫亭夏还没来得及开灯,一片无形的阴影便从身后笼罩下来。
那股熟悉的气息瞬间变得浓郁,要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紧接着,一具带着阴凉体温的身体从后面贴近,手臂环过他的腰,将卫亭夏轻轻拥住。
卫亭夏身体一僵,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靠进那片冰冷的怀抱里。
他和燕信风的夫夫身份早就不被法律承认了,这样算不算入室非礼?
“你醒多久了?”他问。
话音未落,扶在腰侧的手臂收紧了些,燕信风帮他转过身,一个真正的吻便落了下来。
和鬼魂亲吻的感觉实在诡异,像是含了一块刚凿出来的冰,卫亭夏起先还有心思摸摸对方虚幻的衣袍,后来便被那彻骨的凉意逼得只想往外躲。
等燕信风终于好心放开他,卫亭夏才用力擦了下冰冷的嘴唇,转身拉紧了客厅的窗帘。
“刚醒没多久。”
燕信风的声音这时才从身后传来,流露着久未言语的沙哑。
“大抵是他们将棺椁撬开的时候,才醒来的。”
卫亭夏回头,见他仍静静立在玄关的阴影里。
一身玄色宽袍更衬得燕信风身形修长,面容似乎定格在鼎盛之年,唯有那双眼眸沉淀了太多沧桑。
一大把年纪,征战沙场一辈子,等死了被人盗了墓,想想都很可怜。
卫亭夏心生怜爱,走过去在人额间摸了摸,然后把人拉到沙发前坐下。
燕信风顺从地跟着他,目光始终胶着在他脸上。
卫亭夏摸他,他也伸手,指尖珍重地抚过卫亭夏的眼角眉梢,最后停留在那道断眉旁,反复摩挲。
“果然是精怪。”他低叹,语气里没有惊惧,只有失而复得的喟叹。
浑浑噩噩几百年,再睁眼后爱人容貌依旧,青春依旧,不受生死蹉跎,心中感念,难以言表。
卫亭夏任他触碰,闻言只是挑了挑眉,握住那只游移的冰冷手掌:“是啊,专来缠着你这个死脑筋的侯爷。”
“甚好。”燕信风道。
卫亭夏闻言低笑,凑上去又亲了亲那两片微凉的唇。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可唇齿间熟悉的气息让他心头一热,忍不住加深了这个吻,指尖也不自觉地挑开那玄色衣袍的襟口,触到一片虚无的冰凉。
他稍稍退开些,气息有些不稳,眼中带着戏谑又认真的光。
“问个问题……鬼魂能行这事么?”
燕信风微微一怔,随即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极淡的笑意。
笑意冲散了些许他眉宇间的死寂,依稀透出几分昔年纵容的神采。
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抬手,用冰凉的指节轻轻蹭过卫亭夏泛红的眼尾。
……
卫亭夏在夜半时分骤然惊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下意识地伸手向身旁探去,却并没有触碰到燕信风的冰凉温度,只有一片空空荡荡。
卫亭夏心头猛地一沉,睡意瞬间驱散。
没有犹豫,他掀开被子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径直走向卧室门外昏暗的客厅。
客厅的窗帘不知何时被人拉开了。
澄澈如水的月光泼洒进来,将坐在窗前的那个孤寂身影勾勒得清晰又模糊。
听见脚步声,燕信风回过头,月光下他的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不似活人,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哀愁。
卫亭夏走过去,沉默地握住他冰凉的手,十指紧紧交扣。
燕信风默然良久,才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
“或许……我终该入轮回才是。总不能一直这样与你勾缠不清,若坏了你的修行……”
活着的时候,他敢许下生死同衾的誓言,敢将自己的一切都搅和进卫亭夏的因果。
可死了,反倒畏首畏尾起来,生怕自己这不比鸿毛重的一缕残魂,再给爱人带来一丝一毫的负累。
“别想这些没用的,”卫亭夏打断他,语气干脆,“我为你重塑一具肉身便是。”
燕信风眼中掠过一丝愕然:“你还会这个?”
卫亭夏本来是坐在地上,闻言顺势躺下,将头枕在燕信风的大腿上,仰望着对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却也格外疏离的轮廓。
“不会,”他答得理直气壮,“但可以学。”
他自顾自地琢磨了片刻,又道:“应当不会太难。”
燕信风低头看着他,眼底的哀愁渐渐被一种极致的温柔取代。
他伸出手,指尖珍重地、一遍遍抚过卫亭夏的眉眼,如同描摹失而复得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