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大帅, 它来了。”
  谁来了?
  燕信风皱眉抬头,一瞬间想是不是卫亭夏又要作什么幺蛾子, 来戏弄他, 可紧接着就有一声清悦的嘶鸣从帐外传来。
  来的不是人,是马。
  燕信风的眉毛皱得更紧:“让它回去。”
  亲兵尴尬地笑了一下, 元帅这不玩笑吗,他什么人啊,他让若驰回去。
  不等他措辞成功, 幄帐外面的亲兵忽然传出惊呼声, 随之而来的是一段基本没用的阻拦,然后若驰的马头就堂而皇之地探进帐子,接着就是整个身体。
  它并不直接进来,而是挤开亲兵以后停在屏风侧边,和燕信风对视,俨然在等他的同意。
  燕信风越看越觉得这匹马和某个人非常像, 都装出乖巧顺从的模样,实则一个比一个不驯。
  他叹了口气,极其心累地放下书:“去吧。”
  亲兵得令, 一溜烟跑了,若驰则跟得到许可似的甩甩脖子,哒哒哒地跑到燕信风床边,低头去咬他手里的书。
  “不行!”
  燕信风把书拿开,伸手去推若驰的头,“不能咬书!”
  这匹马显然还沉浸在今天大杀四方、登基为王的氛围中,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听它的,一听见燕信风不允许,马上打了个响鼻,蹬着蹄子表达不满。
  燕信风看着它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底那股郁结之气缓缓沉淀。
  他没有提高声调,也未露怒容,只是收回手,坐得愈发端正,目光沉静地落在若驰身上。
  “若驰,你得明白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认真,“一马不事二主,这是非常根本的道理,你应该懂得。”
  他顿了顿,丝毫不觉得自己跟马讲道理有什么问题,继续道:“你刚出生没多久,母亲便上了战场,是我亲自照顾你,给你添草料,替你梳毛洗澡,刚来这里的时候,你不适应,也是我天天陪你睡。”
  说到这里,一阵诡异的眩晕刺痛逼得燕信风止住话语。他没当回事,等疼痛退去,他继续对着若驰絮叨:
  “你现在很好,性格稳定,同时也很友善,愿意帮助遇到困难的人,我为你高兴,但我希望你明白我才是你的主人。”
  燕信风手指点着若驰的脑门,语气无甚波澜:“而不是卫亭夏。”
  若驰被他点得脑袋一缩一缩,大眼睛无辜地眨巴着,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不耐烦地甩着尾巴,鼻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蹄子又开始不安分地原地踏步,显然对这番长篇大论很不耐烦。
  可燕信风还没说完。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说过的字字句句,忽然觉得还有没补充的点,于是不顾若驰的不耐烦,又说:“当然了,他待你很好,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应该和他好好相处,别让其他马欺负他,同样的,你也少带着他满场跑,他现在身体不行,你不能……”
  又是絮絮叨叨的一堆,若驰已经不想在这儿睡了,用力拱了燕信风一下,抬腿要走。
  燕信风盯着它的马屁股,意识到自己惹马烦了。
  很好,现在他俩才是一心,自己是那个外人。
  燕信风心头火起,又联想到卫亭夏因为符炽的事生自己的气,顿时觉得一股凉水泼在心口,冷热交替,气的人脑子发懵。
  他掀开被子离开床榻,走到外面以后,示意亲卫把今夜当值的军医叫过来。
  亲兵应声而去。不多时,医官匆匆赶来:“大帅,您哪里不适?”
  燕信风背着手在帐中踱步,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什么军国大事,半晌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若是有人,近日食欲不振,不思饮食,该当如何?”
  医官一愣,小心答道:“呃……这需看具体症候,不知大帅说的人是谁?”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而且看了医官一眼。
  医官瞬间明白了。
  “卫先生刚刚退烧,如今身体还比较虚弱,不进食是不行的,可以开一些温补的汤药促进食欲,不会伤身。”
  燕信风点头,而后问:“你心里有药方吗?”
  医官道:“家父曾教过,不过这味药要比寻常的更苦些,一般人都不爱喝。”
  那正好。
  燕信风道:“那去开吧,明天煎好了给他送过去,必须得喝。”
  “是。”
  医官领命退下,了却一件烦心事,燕信风觉得神清气爽,终于可以睡觉了。
  ……
  另一边,卫亭夏被极其难闻的苦涩气味叫醒,睁眼的瞬间,以为自己到了火灾现场。
  “怎么回事?”他挣扎着问0188,“我死了?”
  0188无甚情绪地回答:[你再不吃饭确实是要死了。]
  卫亭夏:“……”
  “我好可怜啊,”他扯着嗓子哀嚎,“我好难受啊,我没有力气,我昨天才工作完,现在又被吵醒——”
  0188是个冷漠的王八蛋,见他说工作,马上甩出图表纠正:[看清楚,这个才是你的工作。]
  红光扑在人脸上,配合着外面的苦药味,更像火灾现场了。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坐起来,不装了:“我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怎么看不懂?]
  “他好像很恨我,又好像没有那么恨我,”卫亭夏道,“非常微妙,好像他自己也在摇摆。”
  [这是很正常的,]0188,[你不要刺激他。]
  卫亭夏皱眉:“我什么时候刺激他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没有吗?0188翻看自己的数据,发现燕信风有过几次心跳加快,其中最快的一次是卫亭夏没穿衣服,贴在他后背的时候。
  它觉得这个应该算刺激,但是某种慢慢磨砺出来的直觉让0188选择沉默。
  [好吧,你没有。]
  正当两人交谈之际,帐门被人掀开,一个医官带着闻起来就很不对劲的药走到床边。
  “卫先生,该吃药了。”
  卫亭夏神色莫名:“我不需要吃药。”
  “燕帅吩咐的,”医官说,“他说您必须得喝。”
  卫亭夏:“……”
  瞧这话说的,以前皇帝死了妃嫔殉葬的时候,负责行刑的太监也是这个口气。
  他沉默一会儿,然后谨慎发问:“他要毒死我?”
  医官的手狠狠哆嗦一下:“当然不是,这药是温补的,促进食欲,您已经一天水米未进,这是很不好的!”
  哦。
  卫亭夏仍然挑剔地打量着面前的药,怎么看都觉得不像正常东西。
  “你喝一口。”他说。
  医官:“……”
  他的职业素养被狠狠怀疑,从治病救人转成了害人性命,简直是对他的极大侮辱。
  医官想要反驳,想要反抗,想要为自己证明,可对上卫亭夏的眼神以后,他安静两秒,然后老老实实地喝了一口。
  ……没事。
  既没咳嗽,也没吐血,看来确实只是药。
  卫亭夏放下心,接过来以后试图一饮而尽。
  然而汤药刚滑进嘴里,他就意识到不对。
  苦,太苦了。
  苦得好像一个辛辛苦苦工作一辈子的打工人,终于赚到了能够退休的钱,准备享受退休生活。然而就在他退休的当天晚上,打工人做了个梦,梦见有人说要拿走他最宝贵的东西。
  打工人睁开眼一看,发现自己的存款全部没了。
  卫亭夏感觉眼前一片模糊,放下药碗,发现自己苦得哭了出来。
  燕信风是个小心眼的王八蛋。
  就因为他骑了若驰,这王八蛋就来报复。
  卫亭夏用衣袖擦擦眼角,把碗放回托盘上,“不喝了。”
  医官好言相劝:“既然喝药,索性治到底,这样以后都放心了,一直这样不吃饭也不是个事。”
  卫亭夏觉得自己的嘴里死了个人,一口也喝不下去了。
  他确认道:“你确定这个药是治食欲不振的?”
  “确定啊,”医官用力点头,“我父亲用这个药治好了很多人呢,病人一喝完药就食欲大开,开始进食。”
  卫亭夏幽幽道:“也有可能是他们怕自己再不吃饭,就要被再灌一碗。”
  0188在他的脑子里谄媚地鼓掌:[你已经懂得患者心理学了!]
  医官:“……”
  太残酷了,简直是太残酷了,难怪他来送药之前师傅说这个帐篷里住的是妖怪,这么一看一点错都没有。
  长得漂亮,嘴却这么毒,像是在山中修行的时候吃了不少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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