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医官是看着卫亭夏吃完饭才离开的。
  而就在他离开的同时,一道隐秘的身影,从卫亭夏的幄帐旁边一闪而过,朝着帅帐的方向走去。
  周至他们都在帅帐。
  大约两个时辰前,符炽的军队终于开拔倒退,全军急行,看样子是准备返回边城,有斥候前去探查,回来后汇报说符炽一路走一路杀,不少士兵都被处死了。
  众人心知肚明,符炽是在杀人灭口,不想让人知道他和燕信风做过交易。
  “要我看,现在去追也来得及,”周至大声说,“反正马到收了,人也换来了,他们实力大减,灭除轻轻松松!”
  他的观点也是军中很多人的观点,认为机不可失,哪怕撕毁合约也要除去符炽。
  燕信风不置可否。
  他确实有一点想砍了符炽的头,但……
  燕信风眉毛紧锁,没有理会在场人的各种言语,兀自踱步到桌后,盯着兵阵图看了很久。
  裴舟坐在侧边,看着他思索的眼神,心脏愈发紧缩。
  昨天和燕信风交谈几句以后,裴舟一晚上都没睡好,心里仿佛压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他不住地想起没把卫亭夏换回来时,燕信风的一言一行,还有他说要打到朔国都的眼神。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让裴舟能看出来,燕信风没开玩笑。
  北境距离京城万里之遥,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玄北军是战是和,大昭边关的走向,全在燕信风的一念之间。
  任何一点微小的偏差,都可能促使燕信风做出……不那么合乎全局的选择。
  这并非质疑燕信风作为统帅的素养,而是裴舟真切地意识到,卫亭夏的安危对燕信风的影响之大,远超想象。
  藏在桌案下的手缓缓攥紧,裴舟望向仍在激烈争论的将领们,忽然听见几声清脆的叩击声从前方传来。他抬起头,看到燕信风已经结束了沉思,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符炽死了,”燕信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帐内的嘈杂,“朔国会派什么人来?”他问所有人。
  帅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周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谁来都一样之类的话,但被燕信风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扫过,话又咽了回去。
  燕信风没有等别人回答,他手指无意识地又叩了下桌案,继续说道:
  “朔国皇帝病体衰弱,国无储君,几个皇子争夺不休,朝堂上下暗流汹涌。这种时候,若有人能在战场上拿出些扎扎实实的军功政绩,那分量……”
  燕信风的话没说完,但帐内已是一片死寂,只余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将领们脸上的激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
  “符炽待在边关,对我们反而是最好的。”
  燕信风的声音异常冷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他怕死,更怕丢了他苦心经营才爬上去的位置。所以他知道分寸,不敢真把天捅破。”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可如果换上一位不知深浅、不顾后果,只想着拿边关将士的命去铺自己青云路的将领呢?诸位想想,那会是什么局面?”
  无需再多言了。
  打仗能挣军功,可那军功是实打实用人命堆出来的。他们杀朔国人替自己挣前程,朔国人何尝不是杀他们去填自己的功劳簿?
  来来回回,无休无止,是个填不满的血窟窿。
  比起军功,他们更不想再看见连年战乱。
  裴舟紧攥的手微微松开了些,心中那块巨石似乎被撬动了一角。燕信风此刻的冷静分析,正是他最希望看到的。
  然而就在这丝宽慰升起的刹那,还不等他松口气,一种更强烈、更挥之不去的异样感猛地攫住了裴舟。
  他注视着此刻坐在桌案后面运筹帷幄、冷静沉着的燕信风,几乎无法将他,与那天夜里几乎不顾一切要挥师北上的将领视为一人。
  如此突兀又如此诡异。
  裴舟总觉得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忽略了,像一片阴影悄然掠过心头,却抓不住丝毫痕迹。这股莫名的寒意,甚至冲淡了方才的些许安心。
  燕信风审视着众人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他们已明白其中利害。他不再犹豫,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所以,符炽绝不能死在我们手上,至少现在不能。让他活着滚回朔国,对我们更有利。”
  他目光最后落在还有些不甘的周至脸上,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到此为止。符炽已走,不必再追。都散了吧。”
  ……
  ……
  等人都走了,负责卫亭夏的亲卫才回来复命,他先说好消息:“卫先生吃饭了。”
  吃饭就好,燕信风心里松了口气,觉得是医官的药派上了作用。
  “还有呢?”
  “还有……”
  亲卫抬头向上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下定决心后道,“卫先生问是不是你给他下毒了。”
  燕信风闻言一怔,手中的茶盏咔地磕在案几上。
  “下毒?”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眉峰猛地拧紧,“他当真这么说?”
  亲卫的头垂得更低:“对……卫先生嫌那个药味道难喝……”
  嫌药难喝,所以觉得是他下毒。
  燕信风这回是真的被气笑了。
  指尖在案几上敲出急促的声响,燕信风觉得自己真是闲得没事干,竟然关心这样一个不长心的混账吃不吃东西,病好不好全。
  “我如果要杀他,用得着下毒这种下作手段吗?”他好像是在问亲卫,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他病成那个样子,我都恪守礼法,何必要等他病好之后下毒伤他性命?”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小心眼的人?
  燕信风觉得自己的头开始痛了,他的病可能一直没好。从卫亭夏离开他的那一天开始,他的病就好不了了。
  “我得和他说清楚。”他喃喃自语,“我不是这种人……”
  他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污蔑过,名声岌岌可危,已经到了不得不做出行动的地步。
  燕信风二话不说就站起身,让亲卫自行离开以后,怀揣着要为自己正名的想法,他朝着马场的方向走去。
  ……
  彼时,卫亭夏正在床上打盹。
  他中午被那个药恶心到了,多吃了几口,现在有点晕碳,脑子是沉的,有一种随时都可能昏睡过去的疲倦感。
  0188给出的身体检测报告指出,卫亭夏的身体正在逐渐恢复,但想要恢复到以前那个能跑能跳的水平,应该是没希望了。
  [离开的两年,你的身体大概没有得到很好的对待。]0188道。
  还用它说。
  脱离世界后的自动托管最常见的手法就是昏睡不醒,所以卫亭夏这具身体基本就是在病痛中昏睡了两年,能站起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随便吧,”半梦半醒间,卫亭夏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我又不需要徒手扯人头什么的。”
  他过任务主要靠脑子。
  [是的,]0188赞同,[我为你骄傲。]
  话音落下,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又沉重,卫亭夏睁开眼的瞬间,看见燕信风出现在幄帐中。
  他走得很急,脸被风吹得发白,身后谁都没跟,一进门就跟看仇人似的瞪着卫亭夏,表情非常严肃。
  咋啦?真要给他下毒?
  卫亭夏慢吞吞地支起身,倚着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燕信风一步步逼近。
  待两人之间只余下不到一尺,燕信风胸中那股翻腾的怒气与焦灼似乎才艰难地找到了出口,挤出的第一句话就让卫亭夏眉梢微挑。
  “我没有。”
  卫亭夏眨了眨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浮起茫然:“……你什么没有?”
  “我没有给你下毒!”燕信风几乎是低吼出来,额角青筋微跳,“我没有要害你!你为什么不喝药?!”
  他紧盯着卫亭夏苍白的面孔,那点不喝药、不吃东西的罪状显然让他耿耿于怀。
  “我为什么要喝药?”卫亭夏反问,“那药难喝得像是有个人死在里面。”
  燕信风才不管那碗药是不是杀了人熬出来的,继续道:“你不喝药,你的病怎么会好?你为什么不肯吃东西?”
  “不想吃,你怎么管那么多?”卫亭夏皱起眉毛,忽然意识到问题,“不对,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回答这个问题,涉及到了一些窃听偷窥之类的不和谐因素,会让他在接下来的争吵中落入下风,于是燕信风抿抿嘴唇,选择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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