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他推开木桩,站直了身体。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点虚浮,但当他走向围栏门时,场内所有马匹,包括若驰,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卫亭夏拉开围栏门,走了进去。
  瘸腿老兵站在旁边,试图伸手阻拦,却被卫亭夏躲过,只能在旁边小心看着,示意两边的士兵一旦出现问题,马上冲过去把人救出来。
  而与此同时,若驰也停止了来回踱步,静静伫立,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冰冷压迫,反而透出一种专注的等待。
  卫亭夏停在若驰身侧,伸出手,却不是去抓缰绳,而是轻轻拍了拍它的肩胛。
  若驰低下头,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脸颊。
  “好孩子。”
  卫亭夏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他抬手,抓住了若驰浓密的鬃毛。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猛地一借力,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流畅,借着那股巧劲和若驰配合的低头之势,瞬间翻上了若驰宽阔光滑的背脊。
  一瞬间,四下皆惊,人群中传来抽气声。
  卫亭夏扯动缰绳,若驰便随着他的心意走近马群,原先桀骜不驯的烈马,在看到若驰和骑在他身上的卫亭夏以后,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颅,呈现出臣服的姿态。
  卫亭夏高踞马背,目光扫过俯首的马群,又掠过围栏外一张张震惊的面孔。
  马场内外的嘶鸣声低缓沉重,战马被打服了、打怕了,嚣张气焰一扫而空。
  瘸腿老兵怔怔望着场内那骑在马背上的苍白身影,喉结滚动,终是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
  ……
  老兵被亲卫带进幄帐,颤巍巍地冲着裴舟行了个礼。
  “副帅,有事禀报。”
  裴舟放下手里的公文,“你说。”
  老兵咳嗽一声,手掌不自在地搓搓坏了的那条腿,然后道:“他昨天没吃东西,然后今天也没吃。”
  两天没吃?这怎么行。
  裴舟皱紧眉毛,听见屏风后面有响动,连忙追问:“一口没吃?”
  老兵重复:“一口没吃,但他精神挺好的,上午还去了马场。”
  “哦……”
  裴舟缓缓坐下,摆手示意老兵也坐:“那……他去马场干啥了?”
  这个情况就比较复杂了。
  老兵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起头,尴尬地笑了一下。
  裴舟顿时感觉情况不对,有一种把屏风后面的人直接赶走的冲动。
  然而肯定是来不及的,犹豫之后,老兵下定决心开口道:“昨夜若驰跑出了马厩,我们发现以后找了好久,后来才知道它跑到了卫先生那里去。”
  裴舟:“……”
  不好的预感成真,但裴舟还抱有一丝侥幸。
  他试探着问:“它去咬卫亭夏了?”
  “这个倒没有,”老兵否认,“它只是在卫先生的幄帐里睡了一晚上。”
  若驰上一次睡在人的帐篷里是五年前,那次陪它睡的人是燕信风。
  裴舟已经有点无助了,但显然老兵还没说完。
  “若驰很喜欢卫先生,今早卫先生要我们挑了几匹性子烈点的战马,把它们和若驰一起放进围场,若驰把它们打了一遍,现在都服气了。”
  裴舟:“……”
  他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本来把卫亭夏送到马场那边,是琢磨着那里离燕信风远点儿,而且没什么人,他可以自己养病,没真的想让卫亭夏训马。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若驰自己找上了门。
  那匹马性子那么傲,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居然还愿意为了卫亭夏又打又踹。
  裴舟已经不敢想屏风后面那个人的表情了。
  “……行,我知道了,”他勉强道,“马老实了就行,你腿不好,也别光站着,他总不吃饭也不行,你去劝劝……”
  颠三倒四说了一通,裴舟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等临了,老兵忽然露出一个仍然尴尬的笑,对着裴舟说道:“这件事本该由我去给大帅禀报,但是我说似乎不大合适,所以不知道副帅愿不愿意……”
  裴舟点头:“我知道。”
  见他点头,老兵不再多说,行礼之后便离开了。
  而随着他的身影消失,裴舟缓缓转过头,听见脚步声从屏风后面响起。
  方才老兵来的时候,燕信风正在和他商量京城的事情,一听见人来了,他二话不说就绕到了屏风后面,好像不想听,又好像很想听。
  裴舟本来还嫌他没出息,现在想幸亏人藏在屏风后面,不然老兵看见他这副表情,那条瘸腿估计都撑不住,身体扑通一下就得跪地上。
  “你没事吧?”他问。
  燕信风没应声,只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顶着这目光,裴舟干笑两声,搜肠刮肚地替那马辩解:“咳,那不过是个畜生,它懂什么?许是多年不见,想卫亭夏了,这才去瞧瞧……”
  燕信风依旧沉默。裴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况且,这不正说明若驰看重你么?它觉着你和卫亭夏是过命的交情,所以替他……替你鞍前马后,上刀山下火海……”
  他满嘴跑火车,正常人听到他这些安慰,八成觉得燕信风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人生价值感要通过一匹马来获得,很孤独很悲伤。
  燕信风异常无语地看着他。
  等裴舟说得口干舌燥,彻底没招了,他才缓缓开口。
  “我对他那么好。”
  只这一句,就让裴舟瞬间噤声,再不敢多言,屏息听着。
  “他不仅不感谢我,还拿我的被子,还戏弄我,现在还骑我的马……”
  满是怨气的话语化作赤裸裸的控诉,燕信风特别茫然,不明白自己的以德报怨怎么会换来这些。
  从小,父亲便教他做个君子,说只有对别人好,对国家好,才能积福积德,燕信风一直是按照父亲的教诲做的。
  纵然卫亭夏背叛过他,害他差点死掉,可燕信风仍然记着那些年两人同舟共济的恩情,所以即便心中有怨,仍然不敢追究。
  可卫亭夏显然不曾理解他的苦心,那天在幄帐里那样戏弄他,就连若驰也——
  他气得胡言乱语,把本不该说的话也一起秃噜了出来。
  裴舟听得认真,马上就发现了不对:“他又怎么戏弄你了?”
  几乎是话音落入耳中的一刹那,燕信风就回想起了身后那夹杂着甜香的水汽,卫亭夏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轻且柔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直戳得人心脏狂跳。
  燕信风的脸瞬间就红了。
  他嚅嗫道:“没什么。”
  鬼才没什么。
  裴舟心头猛地一沉。他不同于燕信风的懵懂,早些年在京城有过几个红颜知己,熟知男女情事,当然能看出燕信风的表情不对劲。
  ……其实早在两年前,他就觉得燕信风不太对,但那时候的他们更多的是被生死困顿着,来不及想这些儿女情长,便粗粗放下。
  现在燕信风身体好了一些,犹豫踟蹰随风而散,情绪变化就更加明显。
  “我本来以为你已经好了,”他喃喃自语,恍然大悟,“原来没有。”
  燕信风皱眉:“什么没有?”
  “没事,没什么,”裴舟摇头,“他戏弄你,你就报复呗,有来有回……”
  他被自己的发现震惊到,说话又开始颠三倒四地没有头绪,燕信风觉得很奇怪,怀疑裴舟的脑子被人砸了。
  不过好消息是戏弄的事情暂且被糊弄了过去。
  说实话,燕信风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天的事,想来想去,大概就是卫亭夏恨他下手太狠,逼得符炽走投无路只能交人,所以故意报复。
  想到这个,燕信风狂跳的心脏疼了疼,心跳也缓缓放慢。
  “不管怎么样,他得吃东西,”他沉声道,“你不用管这些事,过段时间可能要回朝,你提前准备着。”
  说完,他抬腿往帐门走,走到一半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裴舟。
  燕信风认真道:“关于卫亭夏的事,谁都不要乱说,你也不行。”
  免得有士兵将士受言语挑衅,不分青红皂白便去做所谓伸张正义之举,伤着人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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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世界五简介已出
  第55章 讲不讲道理?
  夜深人静时分, 燕信风还没睡,搬了张小案放在床头,披着衣服看书。
  这几日他总是心烦气躁, 睡得不多可精神却很好,不是长久之计,需平心静气。
  然而没等他看多久,营外忽然有细微的嘈杂声, 接着一个亲兵小心翼翼地走进帐子, 停在屏风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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